正文 第十五章

開車走到附近,一眼就能看出哪個是布雷德利家:正對著他們家,已經有媒體在那裡安營紮寨了;前面花園裡則堆滿了鮮花和禮物——都是些好心人送過來的,以示同情和慰問。卡弗里知道一個秘密通道:他將汽車停在地勢最高處,然後步行下來,蹚過厚厚的落葉,轉個彎從他們家後面進入。花園籬笆上開了一扇門,幸好媒體還沒有找到。警方與布雷德利家已經達成了協議:他們家的人,每天要在前門露面兩三次,這樣才能安撫媒體。其餘的時間裡,他們就從花園的後門出入。下午3點半,天快要黑了,卡弗里悄悄溜進花園。

後面台階上放了個像是迪莉婭·史密斯烹飪書里那樣的餐籃,上面蓋了塊花格布。家庭聯絡員來開門的時候,卡弗里指了指籃子。她拎起籃子,示意他進門。「是鄰居,」她小聲說,在他身後關上門,「她認為他們應該吃點東西。我們不得不扔掉好多食物——家裡沒有一個人能吃得下任何東西。來吧。」

廚房儘管破舊,但卻溫暖整潔。卡弗里知道對布雷德利家的人來說這裡很舒適——看上去他們在這裡度過了過去三天的大部分時間。一台搖搖晃晃的電視機被搬了進來,放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電視調到了24小時新聞頻道,現在正在播報有關經濟和中國政府的新聞。喬納森·布雷德利背對著電視站在水槽邊,疲憊地耷拉著腦袋,正在認真地洗碗。卡弗里注意到,他穿了條牛仔褲,下面卻很不搭地配了雙拖鞋。羅絲穿了件粉色的家居服,正坐在桌旁看電視,面前的茶一口沒喝。看上去她身上鎮定劑的藥力還未散盡,眼睛空洞洞的沒有焦點。她是挺富態的,卡弗里想,但是並不胖得那麼明顯:若是她穿著大衣出門,你根本就注意不到這一點。所以劫匪那樣說話,要麼是他瞎猜的,要麼就是他獨特的侮辱人的方式。還有一個可能是早在綁架案發生之前,他就見過她不穿大衣時的樣子。

「卡弗里警探來了,」家庭聯絡員一邊把籃子放在桌上,一邊對這家人說,「希望你們不要介意。」

只有喬納森做出了反應。他停止洗刷,點了點頭,拿起毛巾擦乾手。「當然不介意,」他勉強笑了笑,伸出手,「你好,卡弗里先生。」

「布雷德利先生。喬納森。」

他們握過手之後,喬納森將一把椅子拉到桌邊,「請坐,我再去沏點茶。」

卡弗里坐下來。在木料場的時候實在是太冷了,他四肢都凍得冰冷僵硬。發現車輪印對他們來說本來是能夠加快調查進程的事情,事實卻是,對整個案情根本沒有幫助。搜尋隊還在挨家挨戶敲門進行逐個排查。卡弗里一直在等搜尋顧問的電話。他希望搜尋能有個結果,但是,上帝,電話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當著這家人的面響起。

「親愛的,你一口茶也沒喝。」喬納森雙手搭在妻子肩膀上,彎下身子對她說,「我再去給你泡一杯。」他把茶杯和籃子從桌子上拿開,「看,弗斯太太又為我們做了些吃的。」他很不自然地提高了音量,好像他正身處一家養老院,而羅絲則患有嚴重的老年痴呆症。「她可真好,人人都喜歡這樣的好鄰居。」他把籃子上的方格布揭開,把鄰居送來的東西整理好:一些三明治,一個派,一些水果,一張卡片,還有一瓶標籤上印著「有機飲品」的紅酒。卡弗里盯著酒瓶。若是別人邀請他喝上一杯的話,他想自己是不會拒絕的。但是派被放進了微波爐,而紅酒則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桌上。喬納森又去忙著往茶壺裡添熱水。

「真是不好意思。」等到大家面前都擺上了一杯熱茶和一塊熱騰騰的蘋果派之後,卡弗里說。看來喬納森已經下定決心要營造一種「一切正常」的假象。他忙活著擺餐具,分食物,「打擾你們了。」

「沒關係。」羅絲乾巴巴地回答。她既沒看他,也沒看食物,眼睛還是盯著電視。「我知道你們還沒有找到她。那位女士告訴我的。」她指了指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家庭聯絡員,而後者正忙著翻開一個大大的文件夾,好把這次談話記錄下來。「她說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是不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是的。」

「他們告訴了我們汽車的事情。他們說在車裡發現了一些衣服,是瑪莎的。等你們檢查過了,我們想把衣服拿回來。」

「羅絲,」家庭聯絡員說道,「關於這點,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我想把衣服拿回來,求求你們了。」羅絲從電視上移開目光,看向卡弗里。她的雙眼紅腫不堪,「這是我所有的請求。僅僅是把我女兒的東西拿回來。」

「抱歉,」卡弗里說,「我們不能這麼做。暫時還不能。那是證據。」

「你們拿它有什麼用呢?為什麼非得抓著它不放?」

內衣在總部的實驗室。他們仍在對其進行一項接一項的檢測。迄今為止,還沒有在上面發現劫匪的精液,就像在車裡一樣。這點讓卡弗里很不安:這是個自制力很強的人。「對不起,羅絲。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這對你很難,但是我真的得再問你幾個問題。」

「別說對不起。」喬納森在桌上放了一罐奶油,然後開始給大家發甜品勺,「談話是有好處的。說出來要比憋著強。是不是,羅絲?」

羅絲麻木地點點頭,嘴巴張開了一些。

「她已經看了所有的報紙,是不是?」卡弗里問家庭聯絡員,「你有沒有給她看頭版就是瑪莎的那張?」

家庭聯絡員站起來,從旁邊柜子上取下一張報紙放在桌子上。這是張《太陽》報。周六早晨,就在案發前30分鐘,羅絲還在帶著瑪莎逛商店,而一家女裝店的老闆則將她們逛街的視頻賣給了媒體。報紙登出來的時候,著重標出了照片拍攝的時間,標題是:最後的照片?11歲女童與母購物,不料竟遭惡魔毒手。

羅絲說:「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寫?為什麼要說是最後的照片?這聽上去好像……」她攏了攏額前的頭髮,「聽上去好像——你知道。好像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卡弗里搖搖頭,「沒有結束。」

「真的嗎?」

「是的,我們正竭盡全力把她平安帶回家。」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了,你之前說過,你說她會回來參加自己的生日宴會。」

「羅絲,」喬納森柔聲說,「卡弗里先生也是好心。好吧,來,」他往她的盤子上淋了些奶油,給自己的也淋了些,然後又拿起勺子塞進她手裡,自己也拿了一把,盛起一塊蘋果派放進嘴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細細咀嚼,而後又朝著她的盤子鄭重地點點頭,希望她也能吃點東西。

「她一口東西都沒吃,」家庭聯絡員小聲說,「從事情發生之後。」

「爸,你總是這樣,」坐在沙發上的菲莉帕說,「你總以為食物能夠治癒一切。」

「她需要點力氣,極為需要。」

卡弗里拿起奶油罐,往自己的派上淋了一些,咬了一大口,然後向羅絲鼓勵地微笑著。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報紙。「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寫?」她重複道。

「他們需要寫一些能夠提高報紙發行量的東西。」卡弗里說,「這是我們掌控不了的。不過我們已經封存並查看了商店裡的其他監控視頻。」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他用勺子盛起一塊蘋果派——小心翼翼,從容不迫,「羅絲,你聽我說。我知道之前你已經經歷過一遍了——我也知道這很痛苦,但是我想和你再次回憶一下那天早晨發生的事情,而且特別想和你談一談你和瑪莎那天早晨逛過的商店。」

「我們逛的商店?為什麼?」

「你說過你們是最後才去採購食物的,是不是?」

「是的。」

「我記得你說過你們是想去買件開衫?是買給你自己的還是買給瑪莎的?」

「是給我的。瑪莎想要條緊身褲。我們先去了隆德巴特,給她買了衣服。她想要上面有桃心的……」羅絲停下來,按住喉嚨,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有桃心的,」她的聲音小了許多,「紅色的桃心。買過緊身褲之後,我倆又去了可可家。我在那裡看到了自己喜歡的一件開衫。」

「你試穿了嗎?」

「她試穿了嗎?」喬納森問道,「她是否試穿一件開衫有什麼要緊?我這麼說可能有些不禮貌,但是你問的這些問題跟案件有什麼關係?」

「我只是想盡量還原那天早晨的情境。當時你有沒有脫掉大衣試穿開衫?」

「你並不是在『盡量還原那天早晨的情境』。」菲莉帕坐在沙發上瞪著他,「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是因為你認為那個時候他已經盯上她們了。你認為遠在她們進入停車場之前,他就已經在跟蹤她們了,是不是?」

卡弗里又叉起一塊蘋果派,迎著菲莉帕的目光,送進嘴裡細細品味。

「事實就是這樣,對不對?我從你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來。你認為他一直在跟蹤她們。」

「這只是我們調查的線索之一。按照我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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