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弗里的辦公室是靠角落裡一個嗡嗡作響的小暖氣片取暖的,但是隨著四個人一起進入房間,窗玻璃上立刻起了水霧。卡弗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裡。他的辦公桌前則坐了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士,50多歲,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毛衣和一身套裙,手裡拿了一張問題清單。她是來自CAPIT的警官。在她對面的轉椅上,坐著西蒙娜及其10歲的女兒克里奧。克里奧穿了件棕色的套頭毛衣、一條抽繩牛仔褲,還有一雙粉色的鞋子,金色的頭髮梳成了兩束。小女孩正思慮重重地攪拌著洛拉帕羅扎給她沖的一杯熱巧克力。卡弗里甚至不用看坐在她身邊的有錢媽咪就能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骨子裡就具備讀貴族學校、加入小馬俱樂部的氣質。這一點單從她的言行舉止中就能看出來。但是,她仍舊是個甜美可愛的小姑娘,一點也不惹人厭。
「好了,」CAPIT的警官問道,「我們已經說明了你來這裡的原因,是不是,克里奧?你有什麼問題嗎?」
克里奧點點頭,「沒問題。」
「好的。現在,我們來談談那個人,那個搶走了媽媽汽車的人。」
「之後再也沒有還回來。」
「之後再也沒有還回來。我知道之前也有人問過你關於那個人的事情。我跟上次問你問題的警官談過了,她對你印象很深刻,說你記憶力很好,並且善於思考,尤為難得的是,當你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時,你不會編造。她說你非常誠實。」
克里奧淺淺地笑了笑。
「但是今天我們還會再問你一些問題。有些問題是之前就問過的。你可能會覺得有點無聊,但是這非常重要。」
「我知道這非常重要。他又帶走了其他人,是不是?另外一個小女孩。」
「我們不知道。或許是。所以我們不得不再次請求你來幫助。如果遇到些無法接受的問題,請你告訴我,我就會停下來。」
警官指著卡弗里提前列好的問題清單。她將他想要知道的問題歸納了一下,並且她知道他想最先知道什麼,「你告訴之前問你問題的那位警官,那個人讓你想起了某個人物。一則故事裡的某個人物?」
「我沒有看到他的臉。他戴著面具。」
「但是你提到了他的聲音,像是某個人的?」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克里奧轉了轉眼珠,笑了,有點為6個月前才9歲的自己說出的話感到難為情,「我說他像《哈利·波特》裡面的阿格斯·費爾奇,就是抓住諾里斯夫人的那個。聲音很像。」
「那麼我們可以暫時叫他費爾奇嘍?」
她聳了聳肩,「如果你願意的話,但是他可比阿格斯·費爾奇要壞。我是說他壞多了。」
「好的。不如我們叫他『看門人』怎麼樣?阿格斯·費爾奇是霍格沃茨魔法學校的看門人,是不是?」卡弗里離開牆角,走到門口,又轉身走回來。他清楚CAPIT的警官必須按照辦案程序來,但是他真心希望她能夠加快速度。他走到窗口,又折回來,繼續踱來踱去。CAPIT的警官抬起下巴,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接著問克里奧:「好的,我想我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就叫他『看門人』。」
「酷。叫什麼都行。」
「克里奧。我想請你為我做件事情。我想請你想像一下那天早晨你坐在汽車后座上的情境。就是看門人闖入你們車裡的那天早晨。現在想像一下事情還沒有發生,好嗎?你和媽媽在去學校的路上。你能想像出來嗎?」
「可以。」她半閉著眼睛說。
「感覺如何?」
「很開心。第一節課是體育——那是我最喜歡的課程——我可以穿新體操服了。」
卡弗里看著那位警官的面孔。他知道她在做什麼。這叫認知訪談技巧。最近局裡好多人都在使用這一方法。提問者想法讓受訪對象再現事故發生時的心境。據說這種方法能夠打開某種渠道,讓受訪對象說出事實真相。
「好極了,」她說,「這麼說,你當時還沒有穿上體操服?」
「沒有。我當時穿了條夏天的裙子,又加了件開衫。體操服在行李箱里放著呢。後來我們再也沒有見到那衣服,是不是,媽媽?」
「是的。」
「克里奧,接下來的事對你來說可能會有點艱難。請想像一下現在是看門人在開車。」
克里奧深吸了一口氣,緊閉雙眼,抬起雙手,輕輕地放在胸口。
「好的。現在,你來回憶一下他的牛仔褲。媽媽說你對他的牛仔褲印象尤其深刻——上面有好多環子。他開車的時候你能看到他的牛仔褲嗎?」
「只能看到部分。他是坐著的。」
「他坐在你前面的位置,就是爸爸常坐的那個位置嗎?」
「是的。平時爸爸坐在那裡的時候,我就看不全他的腿。」
「他的手呢?你能不能看到他的手?」
「能。」
「他的手有什麼特徵?」
「他戴了一對很奇怪的手套。」
「是一副手套。」西蒙娜糾正道。
「一副很奇怪的手套,像是牙醫戴的那種。」
CAPIT的警官掃了卡弗里一眼。他還在踱步,邊走邊琢磨著那副手套。監控視頻里出現在出口處的那個傢伙也戴著手套。看來是個行家裡手,唯恐留下犯罪痕迹。真他媽的好極了!
「其他的呢?」她問道,「他的手是大還是小?」
「中等吧。和爸爸的手挺像。」
「接下來的問題非常重要,」警官緩緩地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他的手是放在哪裡的?」
「放在方向盤上。」
「一直都在方向盤上嗎?」
「是的。」
「從來沒拿下來?」
「呃……」克里奧睜開眼睛,「是的。一直到他停車讓我下來的時候才拿開。」
「他是將身體越過你從車裡開的門嗎?」
「不是。他想從裡面開來著,但是媽媽把童鎖鎖上了。他必須下車之後再繞過來開門,就像我爸媽讓我下車的時候那樣。」
「這麼說,他曾試著越過你開車門?他這麼做的時候有沒有碰到你?」
「也算不上碰。只是蹭到了我的胳膊。」
「他下車之後你有沒有看到他的褲子?」
克里奧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母親,像是在說,我們是不是都瘋了?我想我們已經結束這個問題了。「看到了。」她小心地回答,好像這是對她記憶力的一個考驗,「上面掛滿了環。登山者的褲子。」
「褲子看上去正常嗎?有沒有什麼不正常,比方說解開了想上廁所的樣子?」
她皺起眉頭,一臉困惑,「沒有。我們沒有停車上廁所。」
「他走過來,打開車門,讓你下了車?」
「是的。然後他就開走了。」
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逝去。卡弗里感覺到,時間每過去一小時,他背上就像是又加了一塊磚。他走到克里奧身後站住,接上CAPIT警官的目光,用指頭畫了個圓。「繼續,」他做著口型,「繼續問一問他走的路線。」
她淡淡地向他挑了挑眉毛,禮貌地笑了笑,然後繼續沉著冷靜地問克里奧:「現在我們再回到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想像一下,看門人把媽媽推開的時候,你還在汽車裡。」
克里奧又閉上眼睛,用手指按住前額,「好的。」
「你穿著夏天的裙子,因為外面很暖和。」
「很熱。」
「花都開了。你能看到那些花兒嗎?」
「能——田野里都是的。都是那種紅色的花。它們叫什麼名字來著,媽媽?」
「罌粟花?」
「是的,罌粟花。樹籬上面還有盛開的白色花朵。它們蓬蓬的,長著細長的莖,好像莖端渲染了一團白暈。還有一些長得像喇叭的白花。」
「你們一路上只見到花朵和樹籬了嗎?還有沒有經過其他什麼東西?」
「呃……」克里奧皺起了眉頭,「一些房屋。然後是更多的田野,還有帶小鹿的東西。」
「帶小鹿的東西?」
「你知道的。斑比嘛。」
「什麼是斑比?」卡弗里問道。
「那是布爾默在謝普頓馬利特的工廠,」西蒙娜說,「他們在前面豎了小鹿斑比的牌子。她很喜歡那個。是一個很大的玻璃纖維做的牌子。」
CAPIT的警官接著問道:「然後呢?」
「走了很多路,拐了很多彎,見到了更多的房子,還有他向我保證的賣薄煎餅的地方。」
大家都沒再說話,然後才逐漸明白過來:她剛剛說了件在第一次做筆錄時沒有提到的事情。每個人幾乎都在同一時刻抬起頭。
「賣薄煎餅的地方?」卡弗里說,「你之前可沒有提到呢。」
克里奧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