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每一次新聞簡報里都會有關於瑪莎的報道。每小時一次,整點播報,直至深夜。搜尋她的人已經在全郡——甚至在全國範圍內布下了天羅地網。在設置了自動車牌識別系統的關卡里,不眠不休的交警眼睛緊盯著屏幕,將每一輛深藍色沃克斯豪爾與資料庫進行比對。即使有些警察偷空休息了幾個小時,他們也把手機來電音量調到最大,隨時準備接聽來電。一些市民在聽說了這條消息之後,紛紛穿上外套和戶外鞋,開門檢查自家的棚屋和車庫。他們查看了自家周圍的水渠壕溝、附近的緊急停車帶。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瑪莎可能已經遇難了。這麼冷的夜晚。她只是一個穿著T恤、羊毛開衫和雨衣的小女孩。鞋子穿得也不適合現在的天氣。警察局的攝影部已經將她鞋子的圖片大量散發。那是一雙帶褡袢的小印花鞋,根本不適合在這樣滴水成冰的冬夜外出。
好幾個小時過去,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天黑了,又亮了,開始了新的一天,仍是風雨交加。今天已經是禮拜天,而瑪莎·布雷德利卻不能吹熄自己的生日蠟燭了。在她位於橡樹山的家裡,喬納森·布雷德利已經取消了她的生日宴會。他還從牧師聯合會請了位牧師來代替他佈道。他們全家哪都沒去,就呆在廚房裡,等候消息。在布里斯托爾的另一邊,金斯伍德的街道上,有幾個人不畏嚴寒出了門,趕去當地教堂做禮拜。他們步履匆匆經過重案調查組辦公室,戴著圍巾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對抗著怒號了一夜仍未見減弱的寒風。
辦公樓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人們穿著襯衫穿梭在各個辦公室之間。窗戶上面滴滴答答的是蒸汽凝成的水珠。整個地方都像是在喘息。還沒來得及安排的休假被暫時擱置;職位在督察以下的每個人都在高高興興地計算著自己的超時工作量。專案室彷彿交易大廳,人們站著打電話,大聲叫嚷著。這一起搶劫案,再加上重案調查組手頭上的其他案子,讓幾乎每個人都患上了劇烈的偏頭痛。大家頭天晚上都沒怎麼睡覺。那天早晨,在召開了一系列的緊急會議之後,最終決定由卡弗里來負責這一案件。在用人方面,他被授予很大許可權,可以親自挑選調查組的成員。他列了個清單:從機房調幾名程序員,再加上五名性格迥異的偵探。然後選出兩男一女組成核心團隊。他們身上大約已經具備了他認為將來會用到的幾種技能。
首先是警員普羅迪。一名30多歲的新人,注重儀錶的大塊頭。他剛來重案組沒多久,之前在道路治安部門干交警。雖然沒有人當他的面說,但這也是他現在處於警察系統等級食物鏈最底層的原因。但是卡弗里決定給他提供一個機會。卡弗里對普羅迪的第一印象中感覺他具備成為一名優秀警察的潛質。現在這樁案子與車輛有關,而他有在交通部門工作的背景,這一點讓卡弗里非常滿意。然後是警官帕魯茲。她經常說,如果同事們在背後叫她「洛拉帕羅扎」(非常出色的人)的話,不妨當著她的面叫。所以大家就這樣稱呼她了。洛拉帕羅扎的確是個人物,擁有一身橄欖色的皮膚,一雙迷離的眼睛,以及對高跟鞋的狂熱偏好。她每天開著那輛火紅的福特車來上班,有時候會故意將車停在警司的非官方停車位上,只是為了惹他不高興。按說洛拉帕羅扎會干擾到小組的行動,但是她工作可靠,而且萬一這案子像弗麗·馬里說的那樣是戀童癖所為的話,他也確實需要一名女隊員。
名單上最後一位是特納警官。特納是一名老警察了,有時候也會客串一下偵查員。他有兩個擋位——一是「感興趣工作擋」,在這個擋位上,他可以成為一名不眠不休通宵奮戰的工作狂。另一個是「不感興趣工作擋」,在這個擋位上,他就會變成一個懶散的混蛋,有時候你必須得用紀律法令之類的東西來威脅他起床。特納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在這個案子上,卡弗里知道他會掛哪個擋。
那天上午10點鐘,特納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他聯繫上之前兩起劫車案的受害者,並將他們帶到了重案調查組辦公室,交給了卡弗里。按照程序與這兩個人的談話要分別進行,但是卡弗里準備跳過程序,因為這意味著可以為破案多爭取幾個小時…他帶著他們兩個來到位於底層走廊盡頭的一間偏房——這是他在這棟樓里能夠找到的唯一一個稍微有點隔音效果的房間。
「很抱歉,」他抬起腳關上門,擋住外面的喧囂,打開閃爍的日光燈,把一摞文件以及MP3放在桌上,「請坐。我知道這裡的環境差了點兒。」
他們各自找了個座位坐下來。
「達米安?」卡弗里向坐在右邊的那個黑人青年伸出手,「非常感謝你能抽時間趕過來。」
「沒問題。」達米安欠身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達米安·格雷厄姆看上去像是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皮夾克,兩條修長健壯的腿上套了條名牌牛仔褲。他一派酷哥范兒,從其坐姿就能看得出來:挽著衣袖的手腕隨意一搭,恰到好處地露出那塊沉甸甸的勞力士手錶。叉著兩條腿,以示事態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而坐在他旁邊的西蒙娜·布朗特,與他簡直就是兩個極端。白人,三十五六歲,金髮,冷艷,優雅,全身行頭都是職業女性鍾愛的高檔貨:一件大開領襯衫,迷人的雙腿包裹在黑色絲襪裡面,一條位於膝上的西裝裙,整個人清麗可人卻又不失端莊,讓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還有布朗特夫人。」
「請叫我西蒙娜。」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跟卡弗里握了手,「很高興見到你。」
「希望你不介意沒讓克里奧也到這個房間來。我們覺得那樣不太合適。你要是不反對的話,我想待會再和她談談。」洛拉帕羅扎在另一個房間里照看西蒙娜10歲的女兒。「我們正在等CAPIT的人來這兒。他們知道怎樣和她交談。CAPIT主要負責——」
「我知道CAPIT。事發當時他們就和她談過話。是『受虐兒童保護』什麼的。」
「是『受虐兒童保護調查組』。他們已經在路上。」卡弗里將一把椅子轉過來,坐下,肘部搭在桌上,「我想,特納先生已經告訴你們到這裡來的原因了吧?」
達米安點了點頭,「就是昨晚那個小女孩的事情。」他說「女孩」這個詞的口音顯示出他來自倫敦。倫敦南部,卡弗里猜測,沒準還是之前他比較熟悉的倫敦東南部。「新聞上都報道了。」
「瑪莎·布雷德利,」西蒙娜說,「我想你們還沒有找到她。」
卡弗里朝著她的方向偏了偏頭,「還沒有。我們不確定這件事是否和之前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有關。但是,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請你們再次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景。」他打開MP3,將麥克風對準他們,「達米安,你可以開始了嗎?」
達米安放下衣袖。身處警察局,旁邊又坐了這麼一位時尚優雅的女子,這讓他很不自在,但是他盡量不表現出來,「當然,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2006年。」
「是的——那時候艾麗莎才6歲。」
「特納有沒有告訴你,時間合適的話,我們想和她談一談?」
「那你們可有的忙了。我自己都已經兩年沒有見到她了。」
卡弗里皺了皺眉。
「她走了。回國了,夥計。跟著她那該死的唾沫皇子飛濺的媽。不好意思。」他覺得自己說得似乎有點過了,趕緊糾正,整了整襯衫,往後仰了仰頭,雙手放在夾克翻領上,翹著兩根小指頭,「請原諒。我是說,我女兒現在不在英國。我想她可能在牙買加。跟她那個愛嘮叨的媽在一起。」
「你倆分開了?」
「這是我這輩子做出的最佳決定。」
「特納有沒有……」卡弗里轉到門口,好像特納已經在那裡一手拿著記事本,一手拿著鋼筆嚴陣以待了。他又轉了回來,「我會告訴特納,你能不能把孩子媽媽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們?」
「我不知道她的號碼。根本聯繫不上她,或者我女兒。羅娜正在……」他用兩根食指比划出個引號,「……尋找自我。跟一個叫『王子』的怪人,一起做租船生意。」他向旁邊歪了歪腦袋,說著他最好的牙買加英語,或許是為了讓西蒙娜聽起來不那麼費勁兒,「他們靠帶遊客去看鱷魚掙錢。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吧?」
「她在這裡還有沒有家人?」
「沒有。所以我只能祝你們好運,希望你們能夠找到她。如果找到了,告訴她我想要張女兒的照片。」
「好的好的,到時候一定幫你把話帶到。接下來——我們一起回憶一下2006年。當時具體發生了哪些事情?」
達米安用手指按著太陽穴,然後彈了彈指頭,彷彿這件事已經完全攪亂了他的思緒,「這事情很古怪。說實話,很古怪。在那之前,我們家被盜,我、艾麗莎和羅娜的家,我們還沒有從恐慌中恢複過來。再加上當時我們意見有點不統一,工作上有點問題,明白嗎?本來事情就已經是一團糟了,然後,突然間,又發生了這件事情。我們當時在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