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點30分,卡弗里來到牧師家門外。這是坐落在橡樹山門迪普小村落之外的一處房屋,約於20年前建成,還算比較時髦。一條寬闊的大道到了這裡便到了終點。一片寬敞的庭院順著山坡斜斜地延伸下去,邊上種滿了頗有些年頭的月桂和紫杉。他沒想到牧師住宅原來是這個樣子。在他的想像中,牧師應該住一處獨立住宅,種滿了紫藤,還得有個花園,石門柱上要刻有「牧師住宅」之類的字樣。眼前的卻是一處半獨立式房屋,有一條柏油石子車道,裝有裝飾性煙囪以及硬質塑料材質的窗戶。他停好車,關掉發動機。工作中最讓他發憷的一個部分就是面對受害者。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打算不要踏上通往牧師家的那條路,不要去敲門。他真想轉身離去。
派到布雷德利家的家庭聯絡員打開了大門。這是位30來歲的高個子女士,一頭油亮的黑髮剪成了波波頭。或許是對自己的身高太過敏感,她穿了條闊腿褲,腳上是一雙平底鞋,站在那裡總是直不起腰,像是在擔心會碰到天花板。
「我已經把你所在的部門告訴了他們,」她轉身帶他走進門廳,「我不想讓他們害怕,但是他們必須得知道我們很重視這個案子。而且我也已經告訴他們你目前還沒有什麼新進展。你來這裡只不過是還有些問題要問他們。」
「他們怎麼樣了?」
「你覺得呢?」
他聳了聳肩,「有道理。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她關上門,意味深長地看著卡弗里,「我聽說過你。我知道你。」
屋裡很暖和,卡弗里脫掉外套。他沒有向家庭聯絡員打聽她都知道自己一些什麼,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已經習慣了某種類型的女性對自己的警惕。之前他在倫敦任職,之後一路下滑來到西南各郡,連帶著名譽也跟著受損。他之所以會孤單一人,之所以會為自己的夜生活制訂一些瑣碎無聊的小計畫,比如參加抽彩售肉、有獎知識競答等活動,部分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他們呢?」
「在廚房裡。」她把風擋踢回到門下面。外面很冷,滴水成冰。「到這邊來。我想先給你看看照片。」
家庭聯絡員帶他進入一間側室,裡面窗帘半拉著。房間里的傢具質量很好,但是已經破舊不堪了。靠牆放著一架黑木豎式鋼琴,鑲嵌細工的櫥櫃里擺著台電視機,兩張破舊的沙發上面鋪著的則可能是縫在一起的兩張納瓦霍手工編織毯。眼前的一切——地毯、牆壁、傢具——經歷了孩子和寵物長年累月的蹂躪之後都顯得破舊不堪。其中二張沙發上躺著兩條狗——一條是黑白相間的柯利犬,另外一條是斯班尼犬。它們抬起頭看著卡弗里,審視著,揣測著眼前這個人的來意。
他在一張矮桌旁停下,只見桌上攤開了20多張照片。照片是從影集里取出來的——大概取的時候太過匆忙,粘住的地方被直接撕下來,上面還帶著紙屑。照片里的瑪莎小小的,面色蒼白,金色的頭髮留著齊眉劉海兒。有的照片上她還戴了副眼鏡——逗小孩子開心的那種。干調查這一行的,業內有個傳統,對外公布失蹤兒童信息時,選對照片是一項非常重要的技能。為易於辨認,照片必須要有代表性,同時又要使孩子能引起公眾的憐惜。他伸出指頭翻看著照片。有在學校里拍的,度假時拍的,生日會上拍的。翻到其中一張時他停下來,照片上瑪莎穿了一件西瓜紅T恤,頭髮梳成了兩根小辮子垂在臉頰兩邊。背後是湛藍的天空,遠山在夏日林木的掩映下亦顯得豐潤飽滿。從周圍的景色來看,這張照片應該就是從他們家花園裡拍的。他把照片轉向家庭聯絡員,「這是你選的那張嗎?」
她點點頭,「我已經把它發給了新聞辦公室。這張可以嗎?」
「如果讓我來選,我也會選這張。」
「你想現在見他們嗎?」
他嘆了口氣,看著她指的那扇門。他痛恨自己現在不得不做的這件事。對他來說,這無異於赤手空拳獨闖龍潭虎穴。他從來都不知道該如何掌握一個專業人士和一個同情者之間微妙的平衡。「那好吧,現在就去。趕快把這事了結了。」
他走進廚房,布雷德利家的三口人立刻停止手頭的事情,抬起頭,滿懷希望地看著他。「沒有消息,」他舉起雙手,「目前還沒有接到新消息。」
他們立刻泄了氣,恢複了之前弓腰駝背的悲苦姿勢。他在腦海里開始將弗羅姆警局為他提供的信息和眼前的人物一一對號:水槽邊的那個是喬納森·布雷德利牧師,五十五六歲的年紀,高個子,一頭濃密的波浪狀金棕色頭髮,高高的額頭,無論是穿著白色硬衣領的牧師服還是現在身上的葡萄色運動衫和牛仔褲,都突顯出那隻筆挺的鼻子,使得整個人自信.滿滿的樣子。運動衫胸口上有豎琴的圖案,豎琴下面綉著「艾奧納」字樣。
布雷德利家的大女兒,菲莉帕,坐在桌邊。她戴著鼻環,頭髮染得烏黑油亮,一看就知道正處於十幾歲的叛逆期。若是在平日,她應該正蜷縮在房間後面的沙發上,一條腿蹺在扶手上,嘴裡含著根手指,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視機。但是此刻她並不是這樣,而是縮著肩膀坐在那裡,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一臉病懨懨的驚恐表情。
桌旁的另外一個人應該就是羅絲了。今天早晨她離開家的時候,還像是要去參加教堂理事會會議一樣做了頭髮,佩戴了珍珠首飾。但是一個人的面孔在區區幾個小時內就可以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以前就見過這樣的事情。現在,羅絲·布雷德利穿著條滌綸絲裙子,外面罩一件鬆鬆垮垮的開衫,看樣子距離瘋狂也就一步之遙了。她那日漸稀疏的金髮緊貼著頭皮,眼睛下面一片紅腫,一側的面頰上還塗了藥水。她應該是服用了鎮定劑——這一點他從她那不自然地耷拉著的嘴角可以看出。真是遺憾。他本應該會很喜歡她的。
「很高興你能光臨寒舍。」喬納森·布雷德利硬擠出一絲微笑,迎上前,拍了拍卡弗里的胳膊,「請坐。我來給你倒茶——剛沏好的一壺。」
廚房也和這座房子的其他部分一樣,上了年頭,但是裡面很暖和。水槽上方的窗台上擺放著一排生日賀卡。門口的一個小架子上面堆滿了禮物。托盤上有隻蛋糕,還沒來得及上糖霜。桌子中間放了三部手機——看來一家人都把手機擺了出來,期待其中一部能夠帶來好消息。卡弗里注意到了這一切,注意到了在這個房間里瑪莎有可能涉足的地方,同時又沒有讓這家人意識到他正在觀察這些。他在羅絲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朝對方笑了笑。她嘴角稍稍抽動了下算是回應。痛哭造成的毛細血管破裂在她臉上留下了斑點。在眼白的襯托下,松垮下垂的眼圈更顯紅腫——有時候,頭部受過傷的人眼睛就是這樣。待會他一定要記得問一問家庭聯絡員她的鎮靜劑是從哪裡來的,一定要確保這附近的確有醫生,而不是羅絲自己隨便從應急葯櫃里取的葯。
「明天是她的生日,」羅絲耳語般對他說,「你能帶她回家過生日嗎?」
「布雷德利夫人,」卡弗里說,「我想解釋一下我今天來這裡的原因,但是並不想給你們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我堅信,搶走你汽車的那個人,從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也就是說從他看到車上有個孩子的那一刻開始,他已經開始計畫讓她下車了。要知道,他也害怕。他想要的只是你的汽車,並不想在搶劫罪上面再加個綁架罪。以前發生過的每一起類似案件都是這樣收場的。我辦公室里有這方面的資料,我來之前還特意查看了一下。你如果願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你帶份複印件。另外——」
「嗯?另外怎麼樣?」
「警方不得不把它當做一起綁架案來對待,因為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這完全正常,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認為這真的是樁綁架案。」他可以感覺到自己說話時,那名家庭聯絡員一直在盯著他。他知道,對家庭聯絡員來說,在跟一些受到暴力犯罪傷害的家庭打交道時,有些詞屬於碰觸不得的危險辭彙。所以,他說到「綁架」的時候極為謹慎,用的是那種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就像是他的父輩那一代人提到「癌症」時的樣子。「我們已經通知了ANPR組,即自動車牌識別系統。此刻各條要道上的攝像頭都在搜尋你的汽車。只要劫匪被任何一個攝像頭捕捉到,我們就能抓住他。我們還徵用了額外的警力來進行審訊工作。現在我們已經對媒體召開了新聞發布會,保證這樁案件能夠在本地甚至全國範圍內進行報道。實際上如果你現在打開電視的話,沒準兒就能在新聞簡報里看到這條消息。我從技術部門叫了個人過來。他需要監聽你們的電話。」
「是怕萬一有人打電話來嗎?」羅絲絕望地看著他,「你是這個意思嗎——可能會有人給我們打電話?看來你是確信她被綁架了。」
「對不起,布雷德利夫人,我說的都是真的。這完全是走程序。絕對的。千萬不要把這事想得太兇險,或者認為我們已經有了什麼推論,因為的確沒有。我一直都不相信這件案子會屬於重案調查組,因為我認為瑪莎會安然無恙地回家過生日。但是,我還是需要問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