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六場 多佛附近的鄉間

葛羅斯特及愛德伽作農民裝束同上。

葛羅斯特 什麼時候我才能夠登上山頂?

愛德伽 您現在正在一步步上去;瞧這路多麼難走。

葛羅斯特 我覺得這地面是很平的。

愛德伽 陡峭得可怕呢;聽!那不是海水的聲音嗎?

葛羅斯特 不,我真的聽不見。

愛德伽 噯喲,那麼大概因為您的眼睛痛得厲害,所以別的知覺也連帶模糊起來啦。

葛羅斯特 那倒也許是真的。我覺得你的聲音也變了樣啦,你講的話不像原來那樣粗魯、那樣瘋瘋癲癲啦。

愛德伽 您錯啦;除了我的衣服以外,我什麼都沒有變樣。

葛羅斯特 我覺得你的話像樣得多啦。

愛德伽 來,先生;我們已經到了,您站好。把眼睛一直望到這麼低的地方,真是驚心炫目!在半空盤旋的烏鴉,瞧上去還沒有甲蟲那麼大;山腰中間懸著一個採金花草的人,可怕的工作!我看他的全身簡直抵不上一個人頭的大小。在海灘上走路的漁夫就像小鼠一般,那艘碇泊在岸旁的高大的帆船小得像它的划艇,它的划艇小得像一個浮標,幾乎看不出來。澎湃的波濤在海濱無數的石子上衝擊的聲音,也不能傳到這樣高的所在。我不願再看下去了,恐怕我的頭腦要昏眩起來,眼睛一花,就要一個筋斗直跌下去。

葛羅斯特 帶我到你所立的地方。

愛德伽 把您的手給我;您現在已經離開懸崖的邊上只有一英尺了;誰要是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我,我也不願意跳下去。

葛羅斯特 放開我的手。朋友,這兒又是一個錢囊,裡面有一顆寶石,一個窮人得到了它,可以終身溫飽;願天神們保佑你因此而得福吧!你再走遠一點;向我告別一聲,讓我聽見你走過去。

愛德伽 再會吧,好先生。

葛羅斯特 再會。

愛德伽 (旁白)我這樣戲弄他的目的,是要把他從絕望的境界中解救出來。

葛羅斯特 威嚴的神明啊!我現在脫離這一個世界,當著你們的面,擺脫我的慘酷的痛苦了;要是我能夠再忍受下去,而不怨尤你們不可反抗的偉大意志,我這可厭的生命的餘燼不久也會燃盡的。要是愛德伽尚在人世,神啊,請你們祝福他!現在,朋友,我們再會了!(向前仆地。)

愛德伽 我去了,先生;再會。(旁白)可是我不知道當一個人願意受他自己的幻想的欺騙,相信他已經死去的時候,那一種幻想會不會真的偷去了他的生命的至寶;要是他果然在他所想像的那一個地方,現在他早已沒有思想了。活著還是死了?(向葛羅斯特)喂,你這位先生!朋友!你聽見嗎,先生?說呀!也許他真的死了;可是他醒過來啦。你是什麼人,先生?

葛羅斯特 去,讓我死。

愛德伽 倘使你不是一根蛛絲、一根羽毛、一陣空氣,從這樣千仞的懸崖上跌落下來,早就像雞蛋一樣跌成粉碎了;可是你還在呼吸,你的身體還是好好的,不流一滴血,還會說話,簡直一點損傷也沒有。十根桅杆連接起來,也不及你所跌下來的地方那麼高;你的生命是一個奇蹟。再對我說兩句話吧。

葛羅斯特 可是我有沒有跌下來?

愛德伽 你就是從這可怕的懸崖絕頂上面跌下來的。抬起頭來看一看吧;鳴聲嘹亮的雲雀飛到了那樣高的所在,我們不但看不見它的形狀,也聽不見它的聲音;你看。

葛羅斯特 唉!我沒有眼睛哩。難道一個苦命的人,連尋死的權利都要被剝奪去嗎?一個苦惱到極點的人假使還有辦法對付那暴君的狂怒,挫敗他的驕傲的意志,那麼他多少還有一點可以自慰。

愛德伽 把你的胳臂給我;起來,好,怎樣?站得穩嗎?你站住了。

葛羅斯特 很穩,很穩。

愛德伽 這真太不可思議了。剛才在那懸崖的頂上,從你身邊走開的是什麼東西?

葛羅斯特 一個可憐的叫化子。

愛德伽 我站在下面望著他,彷彿看見他的眼睛像兩輪滿月;他有一千個鼻子,滿頭都是像波浪一樣高低不齊的犄角;一定是個什麼惡魔。所以,你幸運的老人家,你應該想這是無所不能的神明在暗中默佑你,否則決不會有這樣的奇事。

葛羅斯特 我現在記起來了;從此以後,我要耐心忍受痛苦,直等它有一天自己喊了出來,「夠啦,夠啦,」那時候再撒手死去。你所說起的這一個東西,我還以為是個人;它老是嚷著「惡魔,惡魔」的;就是他把我領到了那個地方。

愛德伽 不要胡思亂想,安心忍耐。可是誰來啦?

李爾以鮮花雜亂飾身上。

愛德伽 不是瘋狂的人,決不會把他自己打扮成這一個樣子。

李爾 不,他們不能判我私造貨幣的罪名;我是國王哩。

愛德伽 啊,傷心的景象!

李爾 在那一點上,天然是勝過人工的。這是徵募你們當兵的餉銀。那傢伙彎弓的姿勢,活像一個稻草人;給我射一支一碼長的箭試試看。瞧,瞧!一隻小老鼠!別鬧,別鬧!這一塊烘乳酪可以捉住它。這是我的鐵手套;儘管他是一個巨人,我也要跟他一決勝負。帶那些戟手上來。啊!飛得好,鳥兒;剛剛中在靶子心裡,咻!口令!

愛德伽 茉蕎蘭。

李爾 過去。

葛羅斯特 我認識那個聲音。

李爾 嘿!高納里爾,長著一把白鬍須!她們像狗一樣向我獻媚。說我在沒有出黑須以前,就已經有了白須。 我說一聲「是」,她們就應一聲「是」;我說一聲「不」,她們就應一聲「不」!當雨點淋濕了我,風吹得我牙齒打顫,當雷聲不肯聽我的話平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了她們,嗅出了她們。算了,她們不是心口如一的人;她們把我恭維得天花亂墜;全然是個謊,一發起燒來我就沒有辦法。

葛羅斯特 這一種說話的聲調我記得很清楚;他不是我們的君王嗎?

李爾 嗯,從頭到腳都是君王;我只要一瞪眼睛,我的臣子就要嚇得發抖。我赦免那個人的死罪。你犯的是什麼案子?姦淫嗎?你不用死;為了姦淫而犯死罪!不,小鳥兒都在干那把戲,金蒼蠅當著我的面也會公然交合哩。讓通姦的人多子多孫吧;因為葛羅斯特的私生的兒子,也比我的合法的女兒更孝順他的父親。淫風越盛越好,我巴不得他們替我多製造幾個兵士出來。瞧那個臉上堆著假笑的婦人,她裝出一副守身如玉的神氣,做作得那麼端莊貞靜,一聽見人家談起調情的話兒就要搖頭;其實她自己干起那回事來,比臭貓和騷馬還要浪得多哩。她們的上半身雖然是女人,下半身卻是淫蕩的妖怪;腰帶以上是屬於天神的,腰帶以下全是屬於魔鬼的:那兒是地獄,那兒是黑暗,那兒是火坑,吐著熊熊的烈焰,發出熏人的惡臭,把一切燒成了灰。啐!啐!啐!呸!呸!好掌柜,給我稱一兩麝香,讓我解解我的想像中的臭氣;錢在這兒。

葛羅斯特 啊!讓我吻一吻那隻手!

李爾 讓我先把它揩乾凈;它上面有一股熱烘烘的人氣。

葛羅斯特 啊,毀滅了的生命!這一個廣大的世界有一天也會像這樣零落得只剩一堆殘跡。你認識我嗎?

李爾 我很記得你這雙眼睛。你在向我瞟嗎?不,盲目的丘匹德,隨你使出什麼手段來,我是再也不會戀愛的。這是一封挑戰書,你拿去讀吧,瞧瞧它是怎麼寫的。

葛羅斯特 即使每一個字都是一個太陽,我也瞧不見。

愛德伽 (旁白)要是人家告訴我這樣的事,我一定不會相信;可是這樣的事是真的,我的心要碎了。

李爾 讀呀。

葛羅斯特 什麼!用眼眶子讀嗎?

李爾 啊哈!你原來是這個意思嗎?你的頭上也沒有眼睛,你的袋裡也沒有銀錢嗎?你的眼眶子真深,你的錢袋真輕。可是你卻看見這世界的醜惡。

葛羅斯特 我只能捉摸到它的醜惡。

李爾 什麼!你瘋了嗎?一個人就是沒有眼睛,也可以看見這世界的醜惡。用你的耳朵瞧著吧:你沒看見那法官怎樣痛罵那個卑賤的偷兒嗎?側過你的耳朵來,聽我告訴你:讓他們兩人換了地位,誰還認得出哪個是法官,哪個是偷兒?你見過農夫的一條狗向一個乞丐亂吠嗎?

葛羅斯特 嗯,陛下。

李爾 你還看見那傢伙怎樣給那條狗趕走嗎?從這一件事情上面,你就可以看到威權的偉大的影子;一條得勢的狗,也可以使人家惟命是從。你這可惡的教吏,停住你的殘忍的手!為什麼你要鞭打那個妓女?向你自己的背上著力抽下去吧;你自己心裡和她犯姦淫,卻因為她跟人家犯姦淫而鞭打她。那放高利貸的傢伙卻把那騙子判了死刑。襤褸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過失;披上錦袍裘服,便可以隱匿一切。罪惡鍍了金,公道的堅強的槍刺戳在上面也會折斷;把它用破爛的布條裹起來,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沒有一個人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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