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條人命 第二章

馬什先生,史密斯小姐如是說,正在和一位客戶商談,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能打攪他們。總之,除了有預約的之外,馬什先生不見任何人。除非,她懷有敵意的眼光暗示道,除非,是那種管閑事的差事。經驗告訴她,埃勒里·奎因的出現會與這種事情聯繫起來。史密斯小姐的口吻和舉止就是那樣。她一直光著腳,流著可愛的汗珠,頭髮也沒梳洗,還有可能對埃勒里吐出「豬」這種字眼,這個字眼經過了適當的語法修飾。作為一位女士,和無疑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母親所生下的後代,她只會用微妙的眼色和帶有神經質玩笑的嗓音,來表達厭惡之情。

埃勒里·奎因在女士面前從來都是紳士。他胡亂地寫了一些話,然後彬彬有禮地請史密斯小姐使用她秘書的權力,把字條遞給馬什先生,哪怕有客戶在場。

史密斯小姐:我沒有能力這麼做。

埃勒里·奎因:你嚇著我了,史密斯小姐。或許你不會這麼做,或許你可能不這麼做,但你說沒有能力這麼做,我一點都不信。因為你通常情況下好像可以通融。而且除此之外,你身體也不會受到什麼損害。

史密斯小姐:你要怎麼繼續說下去呢。你自認為聰明,你就是那種開別人玩笑的人。

埃勒里·奎因:我根本就不是那種人。我只是覺得我有責任維護語法的正確,見不得語法上有問題。

史密斯小姐:那你在聽廣播和看電視廣告時,他們對英語的污染一定讓你有了段美妙的時光。

埃勒里·奎因:史密斯小姐,多奇妙啊!你這麼有幽默感!這樣你會把字條遞給艾爾嗎,好像我請你做的那樣?

史密斯小姐:你搞錯了!你應該說「就像」,而不是「好像」!

埃勒里·奎因:哎呀,我是弄錯了。就算是最力求純正的人也會犯錯啊。字條,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你是故意犯錯的吧,你在開我的玩笑。

埃勒里·奎因:沒有,但開開玩笑也無妨吧?我得多說一句,我喜歡你的肢體,史密斯小姐,我一把眼睛放到你肢體上,就喜歡上了。啊,你在笑。我們繼續,字條?

過了一會兒,艾爾·馬什出來了,困惑地看了史密斯小姐一眼。

「史密斯小姐看起來很不安,埃勒里。是被你迷住了,還是有什麼緊急情況?」

「不是第一種情況,也不是第二種。我只是想問問你關於約翰尼的一些事情。花不了一分鐘——」

「我一分鐘都沒有。我辦公室里的老客戶用一種很懷疑的眼光在看我。他的觀點是,讓他那個年紀的人等待——他九十了——是重罪。要不在我家見面?七點左右?如果你沒有安排的話,一起吃晚飯吧。路易斯以前可是勒帕維雍飯店 的廚師。史密斯小姐會把地址告訴你,如果你不知道的話。」

最後發現,原來是薩頓酒店頂樓的雙層公寓,聳立在這個凄涼的城市之上。儘管從日曆上看,冬天還未完全過去,春天也未完全站穩腳跟,但埃勒里發現他已經耽溺在奢華的生活中了。一個名叫埃斯特班的男僕引著他走進像封建時代的橡樹莊園般的地方。埃勒里等待馬什出現的時候,在馬什獨具風格的莊園中閑逛:這裡的一切,都彰顯著大人物的身份。

公寓沒有現代風格的痕迹,埃勒里所能看到的,可能完全出自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社會名流俱樂部。客廳里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私人健身房(門敞開著),有砝碼、杠鈴、健身自行車、單杠,還置有沙袋,以及這位已經上了年紀的前運動員的其他行頭,這些東西是萬寶路先生想要的,但這兒還有讓人驚訝的東西。

半截短牆處,放置著立體聲音響,可以高保真的還原慢轉密紋唱片和盒式磁帶的音質。這裡有柴可夫斯基和貝多芬的很多曲子,埃勒里注意到這點,他之前從未把浪漫主義與馬什聯繫在一起。高保真音響正播放《格雷明公爵之曲》,是柴可夫斯基《葉甫根尼·奧涅金》中的一首曲子。埃勒里聽出那俄羅斯的男低音歌唱家夏里亞平 ,埃勒里經常從他雄渾的男性嗓音中得到安慰。

鉛條鑲嵌的玻璃書架讓埃勒里著迷。書架上有很多文學巨匠的名著,有麥爾維爾、蘭波、魏爾蘭、亨利·詹姆斯、普魯斯特、王爾德、沃爾特·惠特曼、紀德,還有克里斯托夫·馬洛這些人的著作在美國、法國、英國出版的罕見版本——那些文學巨匠的書排列在一起,很多是初版。看到這些,埃勒里錢包都發癢了。這裡還有為數眾多的稀有藝術書籍,主要是講述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的繪畫和雕塑藝術。鑲著橡木的牆上有一排壁龕,裡面放著的歷史人物半身像顯然是馬什仰慕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亞歷山大、裘力斯·愷撒、維吉爾、賀拉斯、卡圖盧斯、腓特烈大帝、基欽納伯爵、阿拉伯的勞倫斯以及威廉·馮·洪堡特。

「我看到你在打量我的收藏,」馬什一邊說道,一邊關掉了立體聲音響,「很抱歉讓你久等了,但那位老客戶讓我整個下午忙得不行。喝點什麼?」他換了一件休閑寬鬆的襯衫,腳上穿了雙帶鞋幫的拖鞋。

「無所謂,只要不是波本威士忌就成。」

「你不喜歡我們本國的仙汁嗎?」

「我曾經因為這個像野獸一樣爛醉如泥,幹嗎要污衊那些野獸呢?醉的是人吧。此後我連聞一聞的力氣都沒有了。」

馬什走到他那像酒吧一樣的吧台後面,活力四射的模樣如酒保一般,「你?喝醉了?」

「你說得好像金融犯罪一樣。我只是暫時熄滅了生活之光罷了。」

「你?和女孩有緋聞?」

「肯定不是和男人。你把我看成什麼了,艾爾?」

「這個啊,我不知道。在那些加冰的威士總上面,有你要的杜松子酒。那跟波本威士忌一點都不沾邊,你可以在支架上拿到。」馬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讓他的身形看起來變小了,兩者緊緊地挨在一起,難辨彼此,「我一直都覺得你不是真正的人類,埃勒里。我得說我現在放心了。」

「謝謝,」埃勒里說道,「我羨慕你那些初版書。我開始明白有錢的好處了。」

「阿門,」馬什說道,「但是你今天下午來拜訪我辦公室,或是今晚到這兒來拜訪我,並不是為了羨慕我的版本吧。你在想什麼?」

「你還記得在萊特鎮的那個周六晚上嗎,艾爾?」

「銘刻於心。」

「你知道的,約翰尼發表他的長篇大論、說明新遺囑情況的時候,我在草坪上偷聽。」

「然後呢?」

「那晚,我無意中聽到他說出的某些話,這些話一直困擾著我。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強調說他的三次婚姻都是『公事公辦』。關於這一點,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馬什放下他的酒杯和薄荷煙。「與你們大家所想的不同,根據他父親遺囑里的條款,本尼迪克特家族的財產由信託公司掌管。約翰尼總共能夠得到的,是每年財產收入中的三十萬美元。瞧,我用不著告訴你約翰尼的愛好和家教,還有穿著打扮吧,每年三十萬美元沒辦法維持他的生活水準。」

「他違背了他父親的遺囑?」

「沒有違背,但是有改動。」馬什聳聳肩,「約翰尼問過我,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多拿到一些錢。我研究了他父親的遺囑,發現一個可能的漏洞。這個漏洞更像是開玩笑吧,我跟約翰尼指出這點——其中一項條款表達上不明確,這就可以產生老本尼迪克特先生從未想到的新解釋。」

「聽起來很有意思。是什麼?」

「遺囑中有一項條款,『當吾兒約翰尼結婚的時候』,就要從本金里拿出總共五百萬美元給約翰尼。」

埃勒里·奎因笑了。

「顯然你已經明白了。約翰尼肯定是這麼做的:『當吾兒約翰尼結婚的時候』,可以合情合理地解釋為『每當吾兒約翰尼結婚的時候』——換句話說,他每一次結婚,都有資格從本金中得到五百萬美元。我把條款中的措辭向約翰尼指出,讓他留意一下;我倒是不太認真,而且我做夢也沒想到約翰尼圍繞這個發現重新安排了他的生活。但他就是這麼做了,他堅持走上法庭,就『當』應該是『每當』的解釋而爭論,也許約翰尼有特別的運氣吧,法庭支持了我們的解釋。所以之後他就實施了一系列的結婚、離婚、再婚。」

埃勒里·奎因搖搖頭,說:「『公事公辦』是對的,他的婚姻就是打開保險箱的鑰匙啊。換一把鑰匙,得到另一筆錢。」

「一點兒沒錯。對那些女人來說,就是如此。她們明白約翰尼為什麼同她們結婚,她們也想擺脫這一點。我得多說一句,埃勒里,我完全反對約翰尼改變協議中那一百萬美元的條款。」馬什的大手緊緊地握著他的酒杯,「我想,承認這點有些蠢,但事實是,他想把一百萬美元減為十萬美元。我和約翰尼在這點上爭吵過很多次。我跟他說這是一種背信棄義的逃避行為。真的,相當不道德,我不想參與此事。最後我們有一點沒解決——我是說這件事中我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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