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左右,埃勒里突然說道:「爸爸,你看,如果這一切有什麼邏輯關係的話,那第三任前妻也應該丟了什麼東西。我想我要去散散步……」奎因探長坦白地說:「我會拿著釣竿去小溪那兒,兒子。」
本尼迪克特的主屋後面建了六十英尺長的游泳池,目前被一塊冬季用的防水布覆蓋著。但是夏季的傢具已經擺放在石板鋪成的草坪上,就在舊農台後面,本尼迪克特在制訂翻修計畫。在那兒,埃勒里發現愛麗絲·蒂爾尼在躺椅上伸展四肢,曬著太陽。春天的下午暖洋洋的,和風陣陣,她的臉頰變紅了,似乎她已經躺了些時候。
埃勒里·奎因的目光一注視到她,就把她認了出來。有一次他去萊特鎮旅行時造訪過那家醫院。那個時候,她正在照看埃勒里造訪的人。當時她穿著護士服,戴著護士帽——高大的女孩,有著發育良好的臀部和貴族般的身段,相貌就如下村的鵝卵石一樣,讓眼睛感到愜意。
「蒂爾尼小姐,我原以為你不認得我。」
「才沒有呢!」她坐了起來,叫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埃勒里·奎因,上帝給萊特鎮的禮物。」
「你沒必要在這上面讓人不快吧。」埃勒里說道,滑進一把熟鐵椅子。
「哦,但我是認真的。」
「你認真的?誰這麼叫我?」
「這一帶很多人,」她美妙的藍眼睛在陽光下閃爍著,「當然,我也聽到一些人說,禮物來自惡魔,但是你到處都會發現撲克臉。」
「有可能是從我來到這兒以後,犯罪率上升了。抽煙嗎,蒂爾尼小姐?」
「當然不,你也不該抽。哎呀,我又浪費時間了!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受的訓練。」
她穿的鼠灰色女褲和外套對她沒有絲毫益處,埃勒里認為她長長的直發對她的臉型和身材來說,完全是個錯誤。但她身上與優雅氣質格格不入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漸減少,埃勒里懷疑她格外注意自己的修養。他想通了這點:對女人有膚淺看法的約翰尼·本尼迪克特,在她身上發現了非常吸引人的東西。
「我很高興你決定從你們的保護殼中出來了。」愛麗絲·蒂爾尼繼續談笑風生,「約翰尼威脅我們,如果打擾了你們,我們就會遭到各種懲罰。」
「然而我沒有重新沉溺在酒中。事實上,我來到這兒只有一個原因:問問你受到什麼奇怪問題的折磨。」
「哦?」她看起來真的很迷惑,「那是什麼,奎因先生?」
埃勒里·奎因向她靠近。「你今天丟過什麼東西嗎?」
「丟東西?比如?」
「個人用品,比如說一件衣服。」
「沒有……」
「你確定?」
「這,我想有的東西可能……我是說我沒有做清單。」愛麗絲·蒂爾尼笑了,但看到埃勒里並未用笑容回應,她就停下了,「你是認真的,奎因先生!」
「我是認真的。你介意馬上去你的卧室——靜悄悄的——檢查一下你的私人物品嗎?我非常確定,這間屋子沒有人知道你會做什麼。」
她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撫平她的外套,然後朝著屋子發動自己,就像一枚超大型的導彈。
埃勒里·奎因耐心地等待了有一千段幕間曲的時間。謎團隱約逼近的時候,不會顯露直接企圖,只有對未來的預示。
她十分鐘後回來了。「奇怪,」她一屁股坐在躺椅上,說道,「我有一雙手套不見了。」
「手套?」埃勒里看著她的手。那雙手很大,看上去很精幹,「是什麼樣的手套,蒂爾尼小姐?」
「晚禮服長手套,白色的。我身邊就這麼一雙。」
「你肯定你戴過吧。」
「昨天晚餐的時候我戴上了。」她臉上的紅暈加深了,「約翰尼更喜歡他的女人看起來,哦,不可觸摸,我想他內心深處是這麼想的。他討厭邋遢。」
「白色的晚禮服長手套。你還丟了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你檢查過?」
「我每樣東西都檢查過。為什麼有人要偷一雙手套呢?在萊特鎮,晚禮服手套沒有多大用處,我的意思是,對可能偷手套的那類人來說。」
「當然,那是個難題。蒂爾尼小姐,我請你保守這個秘密。關於小偷和事實真相,我一直在調查。」
「如果你這麼說,我當然沒意見。」
「對了,大家在哪裡?」
「他們在準備開車去機場接艾爾·馬什的秘書,史密斯小姐。她應該五點半抵達機場。安妮和莫里斯在廚房開始做晚飯。」
「莫里斯·漢克爾?」
「還有第二個嗎?」愛麗絲·蒂爾尼露齒而笑,「我覺得你認識莫里斯。」
「哦,是的。那安妮是誰?」
「安妮·芬德利。」
「芬德利……」
「她兄弟霍默以前經營汽車修理廠,沿著梅子街往下走。你知道的,差不多是在上村和下村交界處。」
「霍默·芬德利和他的『發奮圖強』修理廠!看在上帝的分上,霍默怎樣了?」
「很安詳。」蒂爾尼小姐說道,「心臟驟停。六年前,在萊特鎮總醫院的急診室里,我合上了他的雙眼。」
埃勒里·奎因一邊離去,一邊對《修墓老人》 搖搖頭,還有其他事情。
奎因探長開著美洲豹到鎮上去了,回來的時候為一個發現而感到高興。他偶然發現一家埃勒里不知道的店,那家店賣新鮮的魚和貝——「沒凍上的,注意,兒子,你把魚和貝特意凍上,它們就失去了一半的風味。等下讓你看看我為今晚準備的菜單。」
「有什麼,爸爸?」
「我說等一下,不是嗎?別這麼好打聽。」
那天晚上,奎因探長端上來的,據他所說,是「愛爾蘭的馬賽魚羹」。埃勒里無法分辨地中海魚的品種,只能看出這像愛爾蘭人的手筆,因為沒撒藏紅花粉——「沒法忍受那團黃黃的東西。」作為廚師的奎因探長如是說。魚羹很美味,埃勒里大快朵頤。但是晚餐結束後,當奎因探長提議兩人去鎮上看一場「那種情色電影」的時候(萊特鎮已有藝術電影院),埃勒里說話就沒那麼和藹可親了。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看呢,爸爸?我今晚不是很想看電影,哪怕是情色的。」
「有時候我很疑惑,你準備幹什麼?」
「哦,聽聽音樂,也許喝約翰尼的梅子白蘭地或烈性白蘭地或其他酒,醉一場。」
「但願你真會這麼做。」奎因探長抱怨道,出人意料地匆匆離去了。
老頭身體里還有慾望嗎,埃勒里想道,並為他祝福。
埃勒里·奎因無意與莫扎特或三位B 進行交流,對本尼迪克特吧台上的各國美酒也沒有興趣。一聽到美洲豹的聲音消失,埃勒里就在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上一件黑色的夾克,趕忙從工具間拿出一支手電筒,留下農舍的幾盞燈亮著,讓立體聲拾音頭一直運轉;然後他悄悄地走出去。
是新月,黑暗的夜色恰如萊特鎮的森林。埃勒里朝著主屋行進的時候,用手控制著手電筒的光線。夜晚有一種生澀,埃勒里很想聽到鳥兒的交響樂。即使春天已正式到來一周,但很明顯,鳥兒的活動期還為時尚早,或是這樣的天氣讓鳥兒們掃興了。如果奎因探長出現在面前,問埃勒里在做什麼,埃勒里是沒辦法如實回答的。對馬上要做的事,埃勒里沒有頭緒,那三件偷竊案在腦海里揮之不去。從他們父子來到本尼迪克特的屋子起,埃勒里就像一名嬉皮士,被拽到吸食大麻的聚會上。
關於偷竊案,有一些讓人惱火的邏輯關係。晚禮服、時下流行的假髮,還有晚禮服長手套,它們犬牙交錯地合在一起。難點在於,把它們合起來看,什麼也代表不了。當然,三件衣物都有一定價值,但價值是相對的,儘管深深盤踞在埃勒裡頭腦中的監督者不停地搖著它從未出錯的小腦袋,但埃勒里還是不能排除為了取得衣物而偷竊的可能性。偷竊是為了穿著,這種顯而易見的原因,還不如這種猜測有吸引力:比方說小偷是其中一位前妻,這就意味著她把自己的一件衣物包含在內,是為了擴大犯罪區域;考慮到偷竊案的特殊性質,搞這麼複雜太荒謬了。如果小偷不是本尼迪克特的前妻,而是萊特鎮上的某個女人,她又能在哪兒穿上這些偷來的華美服飾,而不被懷疑?
莫里斯·漢克爾毫無疑問地被排除在外,這個美國老頭就算快餓死了,也不會搶麻雀的麵包皮。安妮·芬德利對埃勒里來說當然是未知數,而且直觀的解答是:不在主人家中留宿的矮胖「女僕」無法抵擋閃亮晶瑩的晚禮服、了不起的假髮,還有——對她來說與眾不同的手套。但埃勒里明白,像漢克爾一樣,為了生計,安妮被像本尼迪克特這樣的特別僱主僱用。在這樣的小鎮上,她幾乎不可能沉溺在對別人物品的嗜好中,而長時間不被別人發現。除此之外,在萊特鎮,基本上沒聽說過手指閃閃發亮的臨時工。不,安妮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