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一章

一級機械師戈登·斯坦珀從9層甲板上兩步並作一步地向下跑去。他穿著沉重的黃色消防服,尼龍皮帶上掛著固定身體用的掛鉤、手持無線電通話器和其他設備,每跑一步,他身上的這些東西就會發出「叮噹」的聲響。跟在他後面的其他搶險隊員,帶著氧氣設備、管狀扁帶、尖頭斧以及其他輔助設備。

通過緊急頻道發來的通知說,這不是一場演習。可斯坦珀還是不大相信。哦,顯然是出了點什麼事:要不怎麼會有那討厭的爆炸,還有短暫的停電。可燈光隨後又亮了,研究站似乎也沒有什麼大的損壞。他完全相信,就為了檢驗一下救援工作是否反應及時,讓動力電出這麼個故障,也不是沒有可能。高官們總是喜歡尋找各種方法把下屬折騰來折騰去。

他猛地把通往8層甲板的艙門推開,空曠的走廊呈現在了他的眼前,走道兩邊的門全都是關著的。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下班時間就要到了,在這層甲板上工作的絕大部分管理人員和研究人員都會到別的地方去,要不就是在「中心食堂」里匆匆就餐,或者更有可能是在7層甲板的會議室里開總結會。

他用拇指把別在他一側肩帶上的手持無線電通話器的麥克風按了一下,開啟了它。「斯坦珀呼叫救援中心。」

無線電里傳來嘎嘎的迴音,「我是救援中心,聽到了。」

「我們已到達8層甲板。」

「收到。」

斯坦珀帶著冷冷的滿足感關掉了無線電。他們當然無法抱怨這樣的回答:通知才發出4分鐘,他們就已經到達了現場。

他們的目標是環境控制區,它位於這層甲板的另一頭。斯坦珀回頭看了看他的隊伍,確信他們都已經整裝就緒,然後做了個開始行動的信號。

他越想越相信這不過是一次演習而已。那個通知上說——按照他的理解,就只發了一次,語氣既慌亂又不連貫,而且話沒說完就提前結束了——有什麼地方出現了裂痕,進了水。顯而易見,這簡直是胡扯。人人都知道在研究站和北大西洋之間有一個起保護作用的圓屋頂,而圓屋頂和研究站之間的空間是密封乾燥的。如果這不是演習,那大概也只是某根水管破裂了;這層甲板是由一幫弱不經風的科研人員和文員們掌管的,一丁點水珠子冒出來就把他們嚇得夠戧,大喊著狼來了。

他們沿著走廊向前走去,身上的裝備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在一個丁字路口,他們停頓了一下。左邊這條路通往行政部門,那是一片由錯綜複雜的辦公室和狹窄的過道組成的區域。右拐經過多間研究實驗室,能夠更快到達環境控制區,而且——

前面研究實驗室的方向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哐當」聲,接著就是一片狂亂嘈雜的說話聲。他停下來聽了聽。那些聲音低了下去,但似乎也更接近了一些。

他舉起一隻手做成杯狀放在嘴邊。「喂!」

說話聲停止了。

「我們是搶險隊!」

緊張而又亢奮的說話聲又出現了,現在斯坦珀聽到了奔跑的腳步聲。他轉身向著隊員們,用手朝說話聲傳來的方向猛地指了一下。

繞過拐角進入研究室區域,斯坦珀一眼就看到了他們:有五六名科研人員正向他們跑過來。他們驚慌失措、衣衫不整。其中一人是位中年婦女,她一邊跑一邊低聲哭泣著。他們的領隊是一位高個、瘦削,長著一頭金色鬈髮,半身濕透的男子。

在他們身後大約50英尺遠的地方,防水艙門已經被封死了。

斯坦珀迎著跑來的這群人走了上去。「我是戈登·斯坦珀,搶險隊長,」他以最具威嚴的聲調說道,「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我們所有人!」高個男人氣喘吁吁地說。那位婦女的哭聲加大了。

「這究竟是怎麼——」

「沒有時間解釋了!」那個男人打斷說。他的聲調既高又緊張,有點接近歇斯底里。「我們已經儘可能拚命關上了所有能關上的艙門,可那壓力實在是太大了。那些艙門頂不住,它們隨時都有可能被沖開——」

「請等一等,」斯坦珀說,「喘口氣,鎮靜一下,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男人轉向其他科研人員。「你們上9層甲板去,越快越好!」

那幾個驚慌失措的人根本用不著進一步的提醒,他們一語不發,拔腿就從救援隊員們身旁跑了過去。他們跑過走廊,直奔樓梯井而去。

斯坦珀冷冷地看著他們狼狽逃走,然後轉過來面對金髮男子。「說來聽聽。」

這男人咽了口唾液,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當時我正在震聲聲納實驗室外面的走廊里。我要去開一個下班前的小結會,在準備下7層甲板去之前我只是想核實一下會議室的位置。結果就發生了……」他的聲音打起顫來,於是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巨大的爆炸。我摔倒在地,等我爬起來時,我看見……一堵水牆把走廊盡頭的環境控制區全給吞沒了。那洪水裡還有血和人的肢體,很多人的肢體。」

他又吞咽了一下。「一位同事和我一起向環境控制區的外艙門跑過去,費了很大的勁把它關上。然後我們又沿著走廊退回來,檢查實驗室並把能找到的人都聚集起來。我們正準備離開時,我們剛才關上的那扇艙門就被沖開了,水灌了進來,研究實驗室開始被水淹了。我們在撤離的過程中,拚命想把研究部門的內艙門都給關上,可是水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艙門隨時都會被沖開的,而且——」

突然,他的聲音被頭頂上方的空間里傳來的一陣令人恐怖的「隆隆」聲給淹沒了。

這位科學家小聲地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叫喊。「你們看!艙門被沖開了!我們必須出去,現在就出去!」然後他轉身就向後面的樓梯井方向飛也似的跑走了。

斯坦珀看著他安全地逃離,然後,他非常鎮靜地重新把他的麥克風開啟到了通話狀態。「斯坦珀呼叫救援中心。」

「我是救援中心,你的信號很清晰。」

「我們在途中碰上了從研究部門撤出來的人,他們已經從B2樓梯井安全向上撤離。據他們提供的8層甲板的情況,在環境控制區附近有一處大範圍的裂口。」

對方停頓了一下。「能請你重複一下你剛才最後說的內容嗎?請回話。」

「有一處大範圍的裂口。我建議你們把這整個方格區封閉起來,再派堵漏人員下來修補這個裂口,以挽救這層甲板。」

又停頓了一下。「你親自核實了嗎?」

「沒有。」

「請你親眼去看一下,再給我們來報告。請回話。」

「明白了,完畢。」你這臭狗屎!

斯坦珀凝視著前方的走廊,那邊就是正頑強抵禦著水壓的艙門。說他不緊張,這倒也不盡然;像這樣的訓練他經歷過許多次,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例行公事,哪怕現在也是如此。但是這裡面還是有了點由那群科研人員帶來的可怕的氣氛,以及那位金髮男人眼中毫無掩飾的恐懼……

他向他的隊伍轉過身去。「我們走。」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了來自研究部門上方的另一個聲音:那是一種低沉的吱嘎聲和汩汩聲,那種奔涌的聲音與他過去聽到過的都不相同。它的音調突然高亢上去,使他腦後的頭髮都豎立起來。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斯坦珀?」他身後的一名搶險隊員說。

接著,在一聲似動物發出的長聲尖叫中,他們前方緊閉著的艙門上的卡扣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從它們的座子上飛脫開來,發出如開槍一般的爆裂聲。從門框上崩脫開的艙門,就像一個個脫口而去的香檳酒瓶塞。大股的水流翻滾著向他們撲了過來。

有一瞬間,震驚和恐懼使斯坦珀僵立在那裡,他完全看呆了。

那呼嘯而來的洪水帶著一種可怕的、宛若餓虎撲食一般的氣勢。它一路吞噬著遇到的一切,發出急流奔涌的嘶嘶聲和吮吸聲。斯坦珀沒想到水還會發出這樣的聲音。而且,水的顏色也讓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種光滑的紅黑色,血紅色的泡沫激起陣陣霧狀的浪花。其暴虐的程度使人驚駭萬分。水面上漂浮著各種物體:椅子,實驗桌,儀器,計算機以及他無心細看的其他東西。他的鼻孔里充斥著一股寒冷咸濕的銅臭味——這意味著洪水來自於漆黑一片的大洋深處——在某種程度上這比單獨看到它更為可怕……

……接著,禁錮住他的魔咒消失了,他開始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退,水把他和其他隊員們衝倒在了地板上。他們爬起來,一邊滑跌和咒罵著,一邊搖晃著身體拚命向樓梯井跑去,急於擺脫緊跟在身後的可怕洪流。

他的無線電又嘎嘎地響了,但是他沒有理睬它。在一名搶險隊員奮力關上一扇通向後面走廊的艙門時,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哐當」聲。斯坦珀甚至懶得回頭去看一眼。如果他們願意,他們可以關上半打艙門;但最終的結局並不會有什麼不同。因為對他來說,現在一切都太明顯不過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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