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層甲板上的臨時醫務室,其狹小就像樓上醫療所的寬敞一樣引人矚目。這讓克蘭回想起了「幽靈」號潛艇上的小醫務室,他在那儘是隔艙和管道的環境里辛辛苦苦地工作了大半年。然而它的微小,此時此刻看上去卻讓人覺得壓抑般地空曠。克蘭滿心期待著把彈球1號上的3個人送到這裡來,可現在,這些乘員們留下的東西甚至連紅色醫療廢物袋都裝不夠:彈球1號已經被用大塑料薄膜密封起來放進了低溫冷藏櫃里,以備將來分析之用。
他嘆了口氣,轉身面向著畢曉普。「謝謝你下到這兒來。我很抱歉浪費了你的時間。」
「別犯傻了。」
「你認識他們三人中的哪位嗎?」
「我知道霍斯特,他有點睡眠呼吸暫停症,順道來諮詢過兩次。」
「我從沒有機會認識他們。」克蘭搖搖頭。
「別那樣折磨你自己,彼得。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就因為我看上去像個悲哀的廢物。」
他心情沉重,並不僅僅因為3名乘員的死亡,還因為他的工作進展甚微。他們幾乎把醫學教科書里的所有檢查都做了個遍——CT掃描、核磁共振顯像、心電圖、全血細胞計數。結果卻一無所獲。所有的新理論,每一個充滿希望的新的研究途徑,最終都走進了死胡同。這實在說不通:他一直遵循著診斷規程行事,答案就是頑固地不現身。感覺就好像是這裡發生的疾病,全都遊離於醫學規律之外。
他轉過身,努力想改變一下話題。「樓上怎麼樣?下面這裡實在是太忙了,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問一下你目前的病人情況。」
「在過去24小時里有兩個新病例:一個訴說有劇烈的噁心,另一個則表現為心律失常。」
「你給後者做了動態心電監測嗎?」
「是的,做了24小時周期的監測。而那個廚師,盧索瓦,病又發作了一次——而且這次的情況更糟。」
「你已經把他收入院了?」
畢曉普點點頭:「正是。實際上,這次是羅傑主動要求收他入院的。」
「怎麼回事?」
「有七八個人找了他,癥狀都是一般性的精神障礙。」
「譬如說?」
「都是常見的類型。注意力不集中,健忘,情緒失控。羅傑認為這是壓力累積引起的小範圍暴發。」
「我明白了。」沒有進一步的檢查,他對發表不同意見有點猶豫。但是,根據他在隱身潛艇上與那些處於不斷壓力環境下的男女共事的經驗,他並不接受這樣一個結論。此外,在研究站的診療過程中,對任何可疑的人格類型都有必要進行排查甄別。「你把情緒失控的情況再詳細說一說。」
「是一個在多媒體中心工作的圖書管理員。他是位退休研究員,一個很靦腆的人,昨晚卻在『時代廣場』打了兩架。等保安人員趕到時,他喝得醉醺醺的,不但蠻橫無理,還滿口污言穢語。」
「這可真有趣。」
「為什麼?」
「因為保密區下面這裡的一位病人最近的性格變化跟這非常類似。」他停下來思考了一下,「看來心理疾病的病例正開始超過生理疾病的病例。」
「哦?」畢曉普的聲音裡帶著懷疑,「我們全都在慢慢地變瘋?」
「不。但也有可能——只是可能——這正是我們要找的共同之點。」他遲疑了一下,「你聽說過菲尼亞斯·蓋奇的故事嗎?」
「聽起來就像是霍桑 講的一個故事。」
「事實上,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1848年時,菲尼亞斯·P.蓋奇是一名鐵路班組的工頭,負責為一家佛蒙特州的鐵路公司鋪設道床。後來好像是發生了一起爆炸事故,爆炸的氣浪把他的鐵夯炸飛起來——一根4英尺長、13磅重、直徑超過1英寸的鐵棒——穿透了他的頭顱。」
畢曉普做了個鬼臉,「多麼可怕的死法。」
「正是如此——可他並沒有死。儘管事實上那根鐵棒嚴重損傷了他大腦的雙側前額葉皮層,可他甚至都沒有怎麼昏迷。沒過幾個月,他就又能繼續上班了。但情況卻有了變化:他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他了。出這起事故之前,蓋奇是個能幹、討人喜歡、有禮貌、節儉而有見識的人。可之後他卻變得粗俗、輕浮、性情急躁,而且據說還很放蕩下流,什麼責任都不再負得起了。」
「就像早先做了腦葉根切除術的一些患者。」
「正是。蓋奇是第一位向我們提供了大腦前額葉與人的性格有關聯的病人。」
畢曉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想從這些病例里得出些什麼?」
「我還不能完全肯定。但我開始在想,也許我們這兒的問題並不屬於神經病學的範疇。腦電圖儀搞來了嗎?」
「是的,今晚就到。為這他們也鬧翻了天:那儀器整整佔據了下來『大桶』的一半容積。」
「好,我們這就把它用起來。我想對最嚴重的6個病例做腦電圖檢查。癥候學方面的考慮並不重要——事實上,心理與生理方面的病例都合在一起做。」他舒展了一下胳膊,揉了揉後腰。「我想來點咖啡,你呢?」
「嗯!要是你不介意充當一下送貨員的話。」她皺了下眉,用手指急忙朝門的方向指了指。
「喔,是的。那當然。」克蘭剛才已忘了站在臨時醫務室門外的水兵的存在;那名水兵遵照斯巴達的命令護送畢曉普從非保密區下來到了這裡,等她離開這裡時他還要負責護送她回去。顯然,她並不樂意有個「保姆」在身旁跟著。「我馬上就回來。」
他走出醫務室,向水兵點點頭,然後向餐廳走去。他對自己被放鬆管制,相對過去來說現在能夠自由出入整個研究站,感覺還有點不大習慣。雖然還是有許多地點憑他的低安全等級仍無法進入,但在過去兩天他做的醫療巡診中,他已經走訪了過去他從未見過的足夠多的實驗室、設備艙、辦公室、住宿區,以及機械修理車間。
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休閑空間。4層甲板上的自助餐廳裝飾得非常簡樸,它擁有的桌椅大約只夠12個人就餐。克蘭還發現它的法式烘焙咖啡跟「時代廣場」上的咖啡屋裡做出來的別無二致。
他進了餐廳,向服務台走過去,遞上他的訂單。他為自己的咖啡里加了點牛奶——畢曉普只喜歡黑咖啡——然後向櫃檯後面的那位婦女道了謝,轉身準備回醫務室去,可一陣大嗓門的說話聲又使他停下了腳步。
遠處的餐廳角落裡坐著幾位男士,他們的著裝雜七雜八:有兩人穿著研究站上的技術人員規定穿的那種白罩衫,另外一人穿著機械師穿的連衫工作服,最後一人則身著海軍軍士制服。克蘭進來時,他們正擠在一堆小聲地說著話,他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還以為他們是在議論彈球1號發生的悲劇。可就在他在餐廳里等著取咖啡的那麼一會兒工夫里,他們之間的談話顯然已轉變成了爭吵。
「你知道個啥?」一位技術員說道,「這對人類來說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機遇,它是有史以來最重大的發現。它將證明——最終證明——我們在宇宙里並不孤獨。你不能把腦袋埋在沙子里,對此視而不見。」
「我知道我看見的是什麼,」機械師反駁道,「我也知道我聽到的是些啥。人們都在說我們本不打算去找它。」
那位技術員嘲弄道,「不打算去找它?」
「是的。這是一個意外。哦,現在去碰它還為時太早。」
「如果我們不去發現它,別人也會這樣去做,」那位軍士厲聲說道,「我想你莫非情願我們的敵人先出手得到這項技術?」
「什麼樣的該死技術?」機械師也提高了嗓門,「沒人知道他媽的那下面到底是個啥!」
「天啊!恰奇,你小點聲,」另一位技術員一邊悶悶不樂地攪動著他的咖啡,一邊說。
「我接觸過『守護神』,」第一位技術員說,「我知道它的能力。這有可能是我們唯一有機會去——」
「可我剛剛才把彈球1號的殘骸給封存起來,」名叫恰奇的人回擊道,「那簡直是面目全非。我們的3位朋友就這樣死了。我告訴你,我們並不想要這個結局。我們在這裡已經做得太過頭了。」
「彈球1號上發生的事是很糟糕,」第一位技術員說,「悲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卻不要因為悲傷忘了更重要的事:我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沒有一項進步是不冒風險的。那些天外來客顯然是想要幫助我們,他們有那麼多的東西要教給——」
「你憑什麼就知道他們是想要教給我們什麼?」恰奇反問道。
「如果你見過那個標誌物有多麼美麗、多麼十全十美——」
「那又怎樣?黑豹也夠美麗吧……可它一下子就能把你的腸子給掏出來。」
技術員嗤之以鼻,「那是個不恰當的比喻。」
「扯淡!你想當然地認為他們是友善的,你以為你了解一切。讓我來告訴你吧:大自然從來都不是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