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霍華德·阿舍到達位於8層甲板的行政會議室,斯巴達將軍已經在那裡了,他坐在辦公桌旁,兩手擱在打磨得鋥亮的紅木桌子上。阿舍關上房門,在桌對面的一把椅子里坐下來,斯巴達將軍一直默不作聲地等待著。

「我剛從醫療所來,」阿舍說。斯巴達點點頭。

「韋特的脖子上有一個很深的傷口,他流了很多的血,不過他的情況還算穩定。他會恢複過來的。」

「你不會就為了想要告訴我這個召我來開一個緊急會議吧,」斯巴達答道。

「是的。不過韋特是我請你來這兒的理由之一。」

斯巴達沒有回答,只是用他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眼睛盯著阿舍。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阿舍感覺那箇舊時的憂慮——他已經設法壓抑了很久——又一次爬了回來。

科學與軍事的交融使他們結成了一對奇特的伴侶。阿舍明白,「深海風暴」工程充其量不過是他們彼此之間基於利害關係的聯姻。為了保證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發掘工程能夠進行下去,他和他的科學家團隊需要這個研究站,還有政府的無限資源的支持。斯巴達則需要這些科學家和工程師們設計挖掘方案,並對發現的東西進行分析。可是近段時間以來,一連串意想不到的新情況卻給他們本已脆弱的關係帶來了更多的壓力。

門靜靜地打開來,然後又再度關上。阿舍一回頭,看見是海軍中校科羅利斯。他點點頭,然後默默地在桌旁的一把椅子里坐了下來。

阿舍的擔憂增加了。對他來說,科羅利斯就是這個工程中一切不良與邪惡的象徵:隱秘,假消息,還有宣傳。阿舍知道韋特用了大劑量的鎮靜劑,正沉睡在醫療所里;否則,科羅利斯就會守在病人的身旁,以確保不會有7層甲板以下各層的任何話題傳播到非知密人員的耳朵里。

「接著說,阿舍博士,」斯巴達說。

阿舍清了清喉嚨,「韋特只是一連串身體和心理創傷病人中最新也最嚴重的一個。在過去兩周里,研究站已經深受疾病暴發的困擾,而且每層甲板都不例外。」

「這就是你請克蘭來的原因。」

「我找了好幾個專家,」阿舍說,「一位診斷醫師,一位——」

「一個就已經冒了足夠大的風險了,」斯巴達回答,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阿舍深吸了一口氣。「瞧,一旦韋特穩定下來,我們就得把他送上岸去。」

「不可能。」

阿舍的擔憂中開始有了惱怒的情緒。「這又是為什麼?」

「你跟我一樣知道理由何在。這是一個正在進行一項秘密任務的保密場所——」

「保密!」阿舍叫了起來,「保密!你不明白嗎?我們這裡出了一系列的醫療問題。你不能視而不見,把它整個地遮掩起來!」

「阿舍博士,對不起。」斯巴達將軍的腔調里第一次帶上了幾分嚴厲。「你反應過度了。我們這裡有非常完善的醫療設備和熟練的醫護人員。我還違心順應你的請求引進了一個外部的人才。我要補充一句,而且是在我們這位科羅利斯中校的反對之下。」

這不過是一個誘餌,阿舍可不會上他的圈套。

「此外,」斯巴達繼續說道,「我看不出有理由需要驚慌。你,或是那位優秀的克蘭醫生,已經確診了一群病人嗎?」

「你知道我們還沒有。」

「那我們就還是講點道理吧。你們有很多科學家不習慣在這樣的條件下工作,狹小的研究站,狹窄的工作場所和住艙,充滿壓力的環境——」斯巴達揮舞著一隻多肉的手掌說道,「過敏,失眠,食慾降低——這些情況都是能夠預料得到的。」

「並非只有科學家們才出現了這些問題,」阿舍回答,「軍人中也一樣存在,他們中就沒有短暫性腦缺血發作患者嗎?就沒有心律不齊嗎?韋特又屬於哪種人呢?」

「你說的只是極少一部分人,」科羅利斯說。這是他第一次開口。「既然這裡集中了這麼多的人,發生點事也是必然的。」

「實際情況就是這些,」斯巴達接著說道,「問題並不具有普遍性。人們對一切事物都會有抱怨——那是人的通病。除了韋特,沒有別的重病號。我很抱歉,阿舍博士,可這就是事實。一句話:沒有暴發疫情。句號。」

「可是——」阿舍剛想分辯,可一看到斯巴達臉上的表情,又不由得住了口。那表情似乎在說,軍方的行動里輪不到科學家來指手畫腳,那些問題不過都是些牢騷話。

他決定換一個話題。「還有件事。」

斯巴達的眉頭皺了起來。

「今天較早時,海洋地質學家保羅·伊斯頓來找過我。他證實我們的年代測定是錯誤的。」

「哪方面的年代測定?」斯巴達問。

「沉沒事件的發生年代。」

一陣短暫的沉寂。

斯巴達在椅子里轉了個身。「錯了多少?」

「很大。」

科羅利斯從牙齒間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在阿舍聽來,那聲音就像是一條蛇發出的嘶嘶聲。

「說詳細一點,」將軍最終說道。

「藉助於粗略的直觀檢驗和其他因素,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假定沉沒事件發生在一萬年前或更久。伊斯頓對這個假定做了一些更深入的研究。他用磁場反轉根本就測不出這個遺址的年代。」

「用什麼?」科羅利斯問。

「一種測定埋葬遺址周圍火山熔岩年代的方法。我不必深談學術上的細節,」阿舍說到這裡瞟了科羅利斯一眼,「每過相當長一段時間,地球磁場都會發生一次反轉,也就是翻轉。北極變成南極,反之亦然。我們對沉沒事件發生年代的初始測定本該確定出它最近一次的磁場反轉。可看來是我們弄錯了。」

「你怎麼知道是弄錯了?」斯巴達問。

「因為地殼熔融時,其中的鐵粒子就會產生旋轉運動,並按照地球磁場的方向重新進行排列。然後,等岩石冷卻下來,鐵粒子的排列又會停止。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就像是樹木的年輪:你可以通過分析它的排列情況來確定出地質事件發生的年代。」

「哦,那麼,這也許意味著它的年代要早得多,」科羅利斯說,「發生在兩次磁場反轉之前。那時的北極也就是現在的北極,對嗎?」

「正確。但是這事件卻沒有那麼古老。」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久遠,」斯巴達說。

阿舍點點頭。

「我想,既然我們在這,你已經得到了一個更精確的時間。」

「我已經讓伊斯頓把一艘配備了高精度地磁儀的漫遊者放了出去,它能夠對磁場位置的漂移進行精確的測量。測量位置就從沉沒遺址處取標本的地方開始。」

斯巴達皺著眉頭,在椅子里又動了一下身體。「還有呢?」

「這個遺址沒有一萬年或五萬年那麼久。它只有600年。」

房間里一片肅靜。

斯巴達首先打破了沉默。「這個——失誤會給我們成功的機會造成影響嗎?」

「不會。」

阿舍相信自己察覺到了將軍在回覆為面無表情之前,有一道如釋重負的神色從臉上掠過。

「那麼這個,確切地說,會產生什麼結果?」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這個遺址已經從一個不可思議的遠古遺迹變成了有記載歷史以來中的一個事件。」

「你的意思是,博士?」科羅利斯說。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這個沉沒事件很可能有歷史見證。可能有檔案記載。」

「那我們就該派一位研究人員去調查一下,」斯巴達說。

「我已經這樣做了。」

斯巴達又皺起了眉頭。「他夠格嗎?辨別能力又如何?」

「他的資歷非常優秀——他是來自耶魯大學的中世紀史歷史學家。而且,唔,他一點也沒有覺察出我對此感興趣的真正理由。」

「很好。」斯巴達站了起來,「如果再沒有別的事,我提議你回到醫療所去,看看克蘭醫生是否已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診斷。」

阿舍跟著站了起來,「要讓他進去才行,」他輕聲地說。

斯巴達的眉毛一揚。「你說什麼?」

「他應該全面了解情況。他必須進到保密甲板層。要讓他自由訪問,而且也不需要一群憲兵圍著他。」

「那是不可能的,阿舍博士,」科羅利斯說,「我們絕不允許發生這樣危險的事。」

阿舍眼也不眨地盯著將軍。「克蘭需要跟病人們談話,掌握他們的情況,以找出帶菌者,確定疾病可能的傳播渠道。如果我們既堵住他的嘴又蒙上他的眼,你說他怎麼能開展工作?」

「我對你選擇的專家已經給予了最大的信任了,阿舍博士,」斯巴達溫和地說,「你也應該這樣。」

有一會兒,阿舍獃獃地站在那裡,呼吸急促,強壓住自己的衝動,「我們曾獲得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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