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沉思是深不可測的。
他親眼看見一個聞所未聞的轉變發生了。
朗特納克侯爵變了樣子。
郭文親眼看見這個變化。
他從來不會相信這種事情能夠在錯綜複雜的事變中發生,不管這是怎麼樣的事變。他從來想像不到這樣的事情能夠出現,即使在夢中也沒有想到。意外事件是高傲專橫而且戲弄人類的,現在這件意外事件抓住了郭文,把持住他。在郭文的面前,一件不可能的事竟成為事實,成為看得見,摸得到,無可避免,不能動搖的事實。
他,郭文,對這件事怎樣想法呢?
躲避是不可能的;必須拿出結論來。
一個問題擺在他面前,他不能夠避而不答。
這個問題是誰提出來的?
是事變提出來的。
也不僅僅是事變提出來的。
因為事變是能夠變化的,正義是永遠不變的,事變向我們提出問題的時候,永遠不變的正義就催促我們回答。
雲層的後面有星星,雲層給我們的是暗影,星星投射給我們的是亮光。
我們不能躲避亮光,正如我們不能躲避暗影一樣。
郭文正在遭受一次審問。
他被法官提訊。
被一個可怕的法官提訊。
這個法官就是他的良心。
郭文覺得自己整個動搖了。他的最堅定的決心,他的最虔誠的諾言,他的不可挽回的決斷,這一切都在他的意志的深處動搖了。
他的心靈在震動。
他越是回想他剛才所看見的事情,他越是覺得迷亂。
郭文是一個共和黨人,他相信自己是絕對正確的,而且也的確是如此。可是一個更高級的絕對正確性剛才出現了。
在絕對正確的革命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
剛才發生的事情是不容許人故作不知的;這件事很嚴重;郭文曾經親身參與這件事;他當時曾經在場;他不能夠抽身逃避;雖然西穆爾登對他說:「現在這一切和你都沒有關係了」,可是他的內心有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一棵樹被人從樹根上拔掉一樣。
一切人都有一個基礎;這個基礎一動搖,就產生深沉的煩惱。郭文正在感受著這種煩惱。
他用兩隻手緊緊夾住腦袋,彷彿要從腦袋裡榨出真理來。對於這樣一種情形要想獲得一個正確的觀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把一件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是困難的。他的面前有一大堆可怕的數字,他必須得出一個總數來;他要算一個命運的加法,這是多麼使人暈眩的事!他嘗試著;他儘力設法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努力把思想集中,壓制他自己覺到的內心的阻力,把事實經過簡要地複述一遍。
他把事實一一擺在自己面前。
在極端重要的場合下,自己向自己作一個報告,自己追問自己到底要走哪一條路,是前進呢?還是後退呢?這種事情誰沒有遇到過呢?
郭文剛才親眼看見一個奇蹟出現。
在地上的鬥爭進行著的時候,同時發生了天上的鬥爭。
那就是善和惡的鬥爭。
一個兇猛的心靈打敗了。
正由於這個人具有一切的壞處,殘暴、錯誤、盲目、無理的固執、驕傲、自私,郭文剛才所看見的才是奇蹟。
人道戰勝了這個人。
人道戰勝了不人道。
用什麼方法呢?用什麼方式呢?人道怎樣打倒一個憤怒和仇恨的巨人呢?人道用的是什麼武器?是什麼軍械?是搖籃。
一道強烈的光線使郭文感到一時眼花繚亂。在激烈的內戰中,在集中一切怨恨和復仇的動亂時代中,正當亂世達到最黑暗最瘋狂的時候,正當罪惡放出它的全部火焰、仇恨發出它的全部黑暗的時候,正當鬥爭發展到一切都變成炮彈,正當混戰激烈到這樣的地步,使人再也不知道正義在哪裡、誠實在哪裡、真理在哪裡的時候,突然間,不可知——心靈的神秘的警告者——使那股偉大的不朽的光線,在人生的光明和黑暗上面,大放燦爛的光芒。
在錯誤和正確兩者的惡鬥上面,在深處的真理的面孔突然一下出現了。
弱者的力量突然插了進來。
我們看見那三個出世未久的可憐的小生命,他們既不懂事,又被遺棄,又是孤兒,又沒有人伴著他們,他們還在牙牙學語,只懂得微笑,同時又還有內戰、以牙還牙的法則、可怕的報復邏輯、謀殺、大屠殺、兄弟自相殲滅、憤怒、懷恨等等在威脅他們,可是在對付這一切惡魔的鬥爭中,他們勝利了。我們看見為了犯罪而放的可恥的大火流產了,失敗了;我們看見那些殘暴的陰謀被破獲了,受挫折了;我們看見那種古代封建的殘暴,年深日久的不能動搖的輕蔑,所謂為著軍事必需的經驗,那種為著國家利益的理論,所有那些從殘暴的老人腦中產生的專橫的成見,在這幾個還沒有開始生活的稚子的清明眼光下消失了。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還沒有開始生活的稚子沒有做過壞事,他就是正義、真理、潔白,天上無數的天使在小孩子的身上活著。
這是一幕很有用的景象,是一個忠告、一個教訓。那些主張戰爭應該毫無憐憫地進行的狂熱的戰士,在所有這些罪惡中,在謀害、瘋狂、暗殺、復仇的火焰當中,死神拿著火炬臨場的時節,突然看見全能的純潔在這一大隊罪惡上面站了起來。
純潔戰勝了。
我們可以說:不,內戰不存在,野蠻的行為不存在,仇恨不存在,罪惡不存在,黑暗不存在;因為要消滅這些妖魔鬼怪,只要有童年這種曙光就夠了。
從來沒有在任何鬥爭中,能夠像這次鬥爭一樣清楚地看見魔鬼和上帝。
這次鬥爭的戰場是一個人的良心。
那就是朗特納克的良心。
現在鬥爭又開始了,也許比上一次鬥爭更猛烈,更有決定意義,這次鬥爭的戰場是另一個人的良心。
那就是郭文的良心。
人是怎樣的一個戰場啊!
我們都受我們的思想的支配,我們的思想是神,是鬼怪,也是巨人。
這些可怕的戰士們時常把我們的心靈踐踏在腳下。
郭文在沉思。
朗特納克侯爵被包圍了,被封鎖了,被判罪了,被通緝了,像馬戲班的一頭野獸一樣被關起來了,像釘子一樣被鉗子夾住了,他的老巢現在變成他的監獄,他被關在裡面了,他被鐵和火的城牆從四面八方團團圍住了,然而後來他居然脫逃了。他創造了這個脫逃的奇蹟。在這樣的戰爭中,脫逃也許是最難完成的傑作,他竟完成了這件傑作。他又得到了森林,可以在那裡築壘固守,他又得到了鄉土,可以在那裡作戰,他又得到了暗影,可以在那裡藏身。他又變成那個可怕的獨往獨來的人,那個兇惡的流浪者、神出鬼沒的隊伍的首長、地下軍隊的領袖、森林的主人了。郭文得到了勝利,可是朗特納克得到了自由。從此以後,朗特納克有的是安全,是無限廣闊的道路,是數不盡的避難所。他成為一個抓不到的、找不著的、近不了身的人。一隻獅子已經落下陷阱,又逃走出來。
可是,他自己又進來了。
朗特納克侯爵自願地、自動地,完全根據自己的選擇,離開了森林、陰影、安全、自由,回到最可怕的危險里去,第一次,郭文看見他毫無畏懼地冒著葬身的危險衝進大火裡面,第二次,他從那個梯子下來,隻身投入敵營;對於別的人,這個梯子是救命梯,對於他卻是一個喪命梯。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為了救三個孩子。
現在人們怎樣處理這個人呢?
送他上斷頭台。
那麼這個人所救的三個孩子是他自己的嗎?不是。是他一家的嗎?不是。是他同一階級的嗎?不是。為了三個可憐的小孩子,偶然遇見的棄兒,不相識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赤著腳的孩子,這位獲救的、自由的、得勝的——因為逃掉了也是一種勝利——貴族、親王、老頭,竟冒盡一切危險,付出一切代價,不惜一切犧牲,高傲地救了這幾個孩子,同時也交出了他自己的頭顱,這個頭顱直到目前為止是可怕的,現在變成無限莊嚴的,他把這顆頭顱獻出來。
人們怎樣辦呢?
接受他的頭顱。
朗特納克侯爵要在別人的生命和他自己的生命之間作一個選擇;在這個莊嚴的選擇中,他挑選了自己的死亡。
人們同意他死亡。
人們就要砍掉他的頭顱。
對於英雄的行為,這是怎麼樣的一種報酬啊!
用一種野蠻的手段去回答一種慷慨的行為!
革命居然也有這種弱點!
這是對共和國怎樣的一個貶值啊!
正當這個充滿著成見和奴役他人思想的人突然轉變,回到了人道的圈子裡來的時候,那些為了解放和自由而鬥爭的人們卻仍然繼續內戰,仍然維持流血和兄弟自相殘殺的常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