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母親 八 說話和咆哮

西穆爾登這時候還沒有回到高地上他的崗位那裡去,還在郭文身邊,他走近一個號兵。

「向號角吹一次軍號。」他對號兵說。

喇叭吹過以後,號角回答了。

喇叭聲和號角聲又交換了一次。

「什麼事?」郭文問蓋桑,「西穆爾登要幹什麼?」

西穆爾登手裡拿著一塊白手帕,向碉堡那邊走過去。

他抬高了嗓音。

「在碉堡裡面的人,你們認識我嗎?」

一個聲音——伊曼紐斯的聲音——從碉堡頂上回答:

「認識的。」

於是兩個聲音就一問一答地談起話來:

「我是共和國的特使。」

「你是巴利尼的前任本堂神父。」

「我是公安委員會的代表。」

「你是一個教士。」

「我是法律的代表。」

「你是一個叛徒。」

「我是革命的政治委員。」

「你是一個叛教者。」

「我是西穆爾登。」

「你是魔鬼。」

「你們認識我嗎?」

「我們憎惡你。」

「如果你們得到我,你們滿意了嗎?」

「我們這裡十八個人都願意拿自己的頭去換你的頭。」

「那麼,我就送上來給你們。」

碉堡頂上爆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而且大聲叫喊:

「來吧!」

全軍在深沉的靜寂中等待著。

西穆爾登繼續說:

「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聽著。」

「說吧。」

「你們恨我嗎?」

「恨的。」

「至於我,我愛你們。我是你們的兄弟。」

碉堡頂上的聲音回答:

「是的,是我們的該隱。」

西穆爾登改用一種奇怪的聲調回答,這種聲調既高傲又溫柔:

「你們侮辱我吧,可是聽我說。我是以談判使節的身份到這兒來的。不錯,你們是我的兄弟。你們是誤入迷途的可憐的人。我是你們的朋友。我是光明,我向無知說話。光明總是包含博愛在內的。而且,我們大家不是有一個共同的母親——祖國嗎?那麼,聽我說吧。你們以後就會明白,或者你們的子女將來會明白,或者你們的子女的子女會明白,現在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替天行道,主持革命的就是上帝。當我們等待著所有的良心,包括你們的在內,終有一天明白過來的時候,當我們等待著一切盲目的信仰,包括你們的在內,終有一天會消失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人可憐你們的愚昧嗎?我到你們這兒來,我把我的頭顱獻給你們;不止這樣,我還向你們伸出手來。我請求你們犧牲我來拯救你們。我有絕對的權力,我所說的我能夠做得到。現在是最重要的時刻,我在作最後的努力。對的,現在對你們說話的是一個公民,在這個公民身上還有教士的成分,這也是對的。作為公民,我和你們交戰,作為教士,我向你們呼籲。聽我說。你們中間有許多是有老婆和子女的。我站在你們的老婆和子女的立場說話。我幫助他們反對你們。啊,兄弟們……」

「好呀,傳你的道吧!」伊曼紐斯吃吃地嘲笑著說。

西穆爾登繼續說:

「兄弟們,不要讓這可恨的時刻到來。這時刻到來以後我們就要互相屠殺。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我們當中的許多人將要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是的,我們當中有許多人要死去,而你們,你們全體都要死去。請你們可憐你們自己吧。為什麼要流這許多不必要的血呢?只要殺死兩個人就足夠的時候,為什麼要殺死這許多人呢?」

「兩個人?」伊曼紐斯問。

「是的,兩個。」

「誰?」

「朗特納克和我。」

西穆爾登又抬高了嗓音說:

「這兩個人是多餘的,把朗特納克給我們,我給你們。我向你們作這樣一個建議,你們全體的性命都可以得救:把朗特納克給我們,把我抓去吧。朗特納克將要送上斷頭台,至於我,隨便你們怎樣處置都可以。」

「教士,」伊曼紐斯吼道,「如果我們抓到你,我們要用小火慢慢地烤你。」

「我同意。」西穆爾登說。

他又繼續說:

「你們,碉堡裡面的囚徒,在一個鐘頭之內,你們全體都要得到生命和自由。我是來救你們的。你們接受嗎?」

伊曼紐斯勃然叫喊:

「你不但是一個壞人,你還是一個瘋子。啊,你為什麼要來打擾我們?誰請你來跟我們談判的?叫我們出賣爵爺!你到底要什麼?」

「他的腦袋。我交出我的……」

「你身上的皮。西穆爾登神父,我們要把你當狗一樣剝掉你全身的皮。不過,你的皮抵不上他的腦袋。滾吧。」

「這場屠殺是很可怕的。最後一次,考慮考慮吧。」

在碉堡內外都聽得見的這一段陰鬱的對話進行著的時候,黑夜到來了。朗特納克侯爵不吭聲,讓事情自然發展。做領袖的人往往有這種陰險的自私心。那是負責者的權力之一。

伊曼紐斯不再同西穆爾登說話,他的聲音越過西穆爾登叫喊:

「進攻我們的人,我們已經向你們提出過我們的建議,我們已經提出了,我們沒有什麼可改變的。接受這個建議,或者接受災難!你們同意嗎?我們把這裡的三個小孩還給你們,你們讓我們全體自由而安全地走出去。」

「全體也可以,」西穆爾登回答,「除了一個人。」

「哪一個?」

「朗特納克。」

「爵爺!出賣爵爺!沒有的事。」

「我們要朗特納克。」

「不可能。」

「只有在這樣的條件下我們才能談判。」

「那麼開始進攻吧。」

沉靜下來了。

伊曼紐斯拿起號角吹了一次警報以後,就走下來了;侯爵手裡拿著劍;十九個防守的人一聲不響地聚集在低矮大廳的退障後面,跪了下來,他們聽見突擊隊在黑暗中向碉堡進攻的有節奏的步伐聲。這聲音越來越近了;驟然間他們聽見這個聲音已經到了他們身邊,就在牆洞的入口處。於是他們全體跪著把步槍和小炮擱在退障的槍眼裡,其中綽號大誠心的土爾摩神父站起來,右手拿著一柄出鞘的軍刀,左手拿著一個十字架,用嚴肅的聲音說:

「因父及子及神聖之名!」

他們全體同時開槍,戰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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