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進行著內戰的幾個星期過去以後,富耶爾地區里的人們不談別的,只談到兩個人,這兩個人的性格完全相反,但是卻在做著同一件工作,就是肩並肩地為偉大的革命戰爭而作戰。
野蠻的旺代戰爭還在繼續進行,可是旺代在敗退。尤其是在依勒-哀-維連那那一面;由於這位年輕的指揮官在道爾很及時地用一千五百個勇敢的愛國志士擊敗了六千個勇敢的保王軍,那裡的叛變雖然不能說是已經完全撲滅,至少應該說是勢力已經非常削弱而且非常有限了。那次勝仗以後接著又打了幾次勝仗,從這一連串的勝利中,產生了一種新的形勢。
局面有了轉變,但是突然出現了一種奇特的複雜情況。
在整個旺代地區,共和政府佔了上風,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到底是哪一個共和政府呢?在逐漸形成的勝利形勢中,出現了兩個不同形式的共和政府,一個是恐怖的共和政府,另一個是寬大的共和政府,一個想用嚴厲來取勝,另一個卻想用溫和來取勝,哪一個會佔優勢呢?這兩個不同形式的共和政府,一個採取妥協態度,另一個採取絕不妥協態度,是由兩個人分別代表著,這兩個人各有各的威望和權力,一個是軍事指揮官,另一個是政治委員,這兩個人誰會佔優勢呢?這兩個人中,政治委員有強有力的後盾,他來的時候就帶著巴黎公社給桑泰爾聯隊的森嚴的口令:「不要寬大,不要饒恕!」他還有使一切都服從他的國民公會的指令,裡面記載著:「任何人如將俘獲之叛軍領袖釋放或使其脫逃者均處死刑。」公安委員會授他以全權,並且命令官兵都服從他,命令上的簽名是:「羅伯斯比爾、丹東、馬拉。」另一個是個軍人,他只有一種力量——憐憫。
他只有臂膀才是打擊敵人使用的,他的心就使用來寬恕敵人了。他是勝利者,他相信勝利者是有權利饒恕戰敗者的。
這樣一來,他們兩人中間就產生了潛伏著的,可是很深的矛盾。他們兩人各自駕著不同的雲層,兩個都在鎮壓叛變,但是各自掌握著不同的雷電,一個手裡是勝利,另一個手裡是恐怖。
整個林原區里人們只談著他們兩個;尤其使那些注視著他們的人擔心的是:這兩個人雖然絕對相反,卻同時緊密地聯合在一起。這兩個對頭是一對朋友。從來沒有別的情感比聯繫著這兩顆心的同情更高尚和更深厚的了;這個兇猛的人救了那個柔弱的人的性命,並且因此而在臉上掛著刀痕。這兩個人一個是死亡的化身,一個是生命的化身;一個是恐怖的本體,一個是和平的本體。可是他們互相愛著。這是很奇怪的一個問題。我們試設想一下俄瑞斯忒斯是仁慈的,皮拉德斯是殘酷的; 又設想一下阿里曼會成為阿胡拉的兄弟, 就能了解這是怎樣的一個奇怪問題了。
再要說明的是:這兩個人中被稱為「兇猛」的那個同時也是一個最富有博愛精神的人;他為傷兵包紮,他照料病人,他日日夜夜都在野戰醫院和普通醫院裡服務,他同情那些赤足的孩子們,他自己什麼都不要,把一切都施捨給窮人。打仗的時候,他也參加;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頭,而且到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去,他是有武裝的,因為他的腰帶上有一把軍刀和兩支手槍,他也是沒有武裝的,因為從來沒有人看見他拔出軍刀或者摸一下他的手槍。他冒著槍林彈雨,可是並不還擊。人們說他以前是個教士。
這兩個人一個是郭文,一個是西穆爾登。
這兩個人中間存在著友情,可是這兩個不同的原則中間卻存在著仇恨;這種情形彷彿是一顆心切成兩半,各人分了一半。事實上郭文的確接受了西穆爾登的半顆心,不過那是溫柔的半顆。郭文彷彿得到了白色的半顆心,西穆爾登留下來的是可以稱為黑色的半顆心。這樣一來他們在親密中間就有了不和。這場暗中進行的戰爭是不會不爆發的。一天早上這場鬥爭開始了。
西穆爾登對郭文說:
「我們目前的情況怎樣?」
郭文回答:
「你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我把朗特納克匪幫打得七零八落。他只剩下幾個人跟著他。現在他退到富耶爾森林裡去了。在八天之內,我就要把他包圍。」
「再過十五天呢?」
「他就要成為我的俘虜。」
「以後呢?」
「你看見過我的告示嗎?」
「看過的。怎樣?」
「我要把他槍斃。」
「又發慈悲心了。應該送他上斷頭台。」
「我這方面,」郭文說,「是贊成軍法槍斃的。」
「至於我,」西穆爾登回駁,「我是贊成革命辦法送上斷頭台的。」
他盯著郭文的臉繼續說:
「你為什麼要釋放聖馬克-勒-勃朗修道院的修女們?」
「我不跟女人打仗。」郭文回答。
「這些女人是仇恨人民的。只要有了仇恨,一個女人就抵得上十個男人。你為什麼不肯把在盧維尼俘獲的一整隊狂熱的老教士送到革命法庭去?」
「我不跟老頭兒打仗。」
「一個老教士比一個年輕的教士更壞。白髮蒼蒼的人來宣傳叛變就更加危險。人們是相信雞皮鶴髮的人的。不要有不正確的慈悲心,郭文。弒君的人才是解放者。請你注意塔堡的碉樓。」
「塔堡的碉樓。如果可能的話,我要把王太子從那裡釋放出來。我不跟小孩子打仗。」
西穆爾登的眼光變得很嚴厲。
「郭文,你要知道你必須跟女人打仗,如果這個女人的名字叫瑪麗-安東納特 ;也必須跟老頭兒打仗,如果這個老頭兒的名字叫做教皇庇護六世;也必須跟小孩子打仗,如果這個小孩的名字叫路易·卡佩。」
「我的老師,我不是一個政治家。」
「當心不要做一個危險的人物。攻打哥舍兵站時,叛徒讓·特利東一敗塗地,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拿著軍刀向你的整個隊伍衝過來,你叫喊:『隊伍向兩旁分開,讓他過去!』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不應該用一千五百人去殺一個人。」
「在蓋野特利·大斯蒂野,你看見你的兵士要殺死那個受了傷在地上爬著的旺代黨人若瑟夫·貝吉葉的時候,你叫喊:『向前沖!這是我的事!』結果你朝天放槍,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不應該殺死一個趴在地上的人。」
「你錯了。這兩個人今天都是敵軍的領袖;若瑟夫·貝吉葉就是大鬍子,讓·特利東就是銀腿。你救了這兩個人,就給共和國增加了兩個敵人。」
「我當然希望給共和國增加些朋友,而不是敵人。」
「你在朗代安打勝仗以後,為什麼不下令槍斃那三百個農民俘虜?」
「因為朋桑赦免過共和軍俘虜,我希望人家說共和政府也赦免保王軍俘虜。」
「那麼你如果俘獲了朗特納克,你也會赦免他嗎?」
「不。」
「為什麼?你不是已經赦免過三百個農民嗎?」
「這些農民是無知的;朗特納克卻很清楚他做的是什麼事。」
「可是朗特納克是你的親戚呀。」
「法蘭西才是我的尊長。」
「朗特納克是一個老頭兒。」
「朗特納克是外人。朗特納克沒有年齡。朗特納克召喚英國人進來。朗特納克就是侵略。朗特納克是祖國的叛徒。我和他兩人的決鬥最後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郭文,記住你這句話。」
「當然。」
兩個人互相注視著,沉默了一陣。
郭文繼續說:
「我們現在過著的九三年,將來在歷史上是一個流血的年頭。」
「當心點!」西穆爾登叫道,「我們擔負著可怕的責任。不要譴責不應該譴責的。從什麼時候起疾病變成了醫生的錯處呢?對的,這個偉大年頭的特徵就是不能仁慈。為什麼?因為這是偉大的革命的年頭。我們現在過著的這個年頭就是革命的化身。革命有一個敵人,這個敵人就是舊社會,革命對這個敵人是毫不仁慈的;同樣地外科醫生的敵人是毒瘡,他對於毒瘡也是毫不仁慈的。革命要從國王身上來根絕帝制,要從貴族身上來消滅貴族政治,要從軍人身上來剷除暴政,要從教士身上來破除迷信,要從法官身上來消滅野蠻,總之,要從一切暴君的身上來消滅一切暴政。這個手術是可怕的,革命的手很有把握地進行這個手術。至於有多少健康的肉要犧牲掉,你可以去問問布爾哈夫 ,看他的意見怎樣。割治哪一種毒瘤不要流一點血呢?撲滅哪一種火災不要拆毀附近的建築來阻止火勢蔓延呢?這些可怕的必要犧牲就是成功本身的條件。一個外科醫生就像一個屠夫;一個醫病的人從外表看來很像一個劊子手。革命就獻身於這種無可避免的工作。革命要肢解身體,可是挽救了性命。怎麼!你竟然為毒菌求赦嗎!你希望革命對有毒的東西仁慈嗎!革命不會聽你的。革命抓住過去,要把過去殲滅。革命在文明身上割開一道很深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