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峭寒的三月天,爛漫的陽光揮白了晶藍的天空。無雲。勁風卻陣陣旋掠街頭。
我坐著計程車,讚歎這個都市的鮮明亮麗。空氣是徹骨的清新。
我穿著上好的細條紋三件式西裝,白襯衫、暗色領帶。老史和我協議,穿著應似收殮者:保守,嚴肅,之中不失同情。做一對足可信賴之人。
一輛灰藍色普里茅斯,停靠在戚宅門前。方向盤後面是一個穿著隨便的巨漢,蓄一嘴拉雜的金黃鬍髭。培士坐他旁邊,像一位法官。他指指后座。我上車,關門。公文包擱在膝上。
「小高,」培士道,「這肥仔是阿羅,我的夥伴。」
「您早,阿羅。」我說。
「東西全帶齊了?」老史問。
「全齊了,」我微感不適。
「好,」他說。「我們進去,我說話,你點頭。一唱一和。你是假買客。懂嗎?」
「懂。」
「裝得誠懇,」他說。「你會裝,對不對?」
「對,」我的聲音很低。
「你一定會,」他說。他這是在為我打氣,我很感激。「別擔心,小高,這是高招。這將是人顆最了不得的一次大亂。一項傑作。」
阿羅首次發言。
「世界五元素,」他說。「土地、空氣、火、水和屁話。」
「別唱了,老寶,」培士對他說。「小高,我們上吧。」
天加德應門。
「兩位先生?」他陰沉沉的說。
「早,加德,」我由牙縫擠出聲音。
「早,」培士爽朗的說。「我是紐約市警局的刑警,史培士。我們過去見過,這是我的證件。」
他彈開皮夾,舉高。加德盯著它。
「是的,先生,」他說。「我記得。有何貴幹?」
「很重要的事,」老史說。「我們馬上要見戚太太。她在家?」
加德遲疑片刻,投降。
「請進,」他說。「待我通報夫人。」
我們候在前廳。天加德沒入餐廳,閉起門。我們等得相當久。我坐立難安,老史穩若泰山。終於,加德出現。
「夫人現在見二位,」他木然道。「她在用早餐。請寬衣。」
他接過我們的衣帽掛好。推開餐廳門,站在一邊。培士先入。我正欲舉步,加德輕輕捺住我的臂。
「情形很糟,先生?」他耳語。
我點頭。他也點頭。點得很傷感。
她坐在長桌之首。法相莊嚴。後者之尊。穿一身翠綠軟袍。頭髮松垂,不太整齊。我再靠近時,見她的臉孔有些微鼓脹。定睛細看,左頰由眼至下顎,浮腫。她企圖以粉餅掩飾,但是瘀傷仍在。
這時,我才明白倪主瑞那句腳註:「看情形我已經擺平了那位女士。」
老史與我並排站立。她瞪我們,不眨眼。不讓座。
「夫人,」培士謙恭有禮的說,「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她厲聲說。「我們見過。你來做什麼?」
「我正著手調查倪主瑞,」培士仍是十足謙讓的態度。「希望你肯與紐約市警局合作,盡量提供情報。」
她轉問我。
「你呢?你來幹嘛?」
「高先生此來,」培士順嘴的說道,「是為了這項調查由他所屬的公司提出。」
她在品嘗這句話。不十分相信,卻也不是不信。她想知道更多。
「那麼請坐吧,」她冷淡的說,「兩位。咖啡?」
「我不喝,」培士說,「謝謝你,戚太太。你昵,高先生?」
「謝謝,不必,」我說。
我們拉開座位,老史在右,我在左。我們左右開弓,將她圍住。她不會喜歡這種坐法。
她從快空的煙包中取出一支煙。老史早在我之先亮起打火機。他的周到再一次令她安心。她向上噴煙。
「說吧,」她說,「究竟怎麼回事?」
「夫人,」培士誠意的拱身向前。「這是個相當複雜的故事,尚請勉為其難聽我說明。約兩星期前,市警局接獲由印第安納、格里市發出的問詢函,要求徹查,倪主瑞牧師是否在我們境內。有他的一張拘捕令。其實,應該是兩張。」
「拘捕?」她叫道,「為什麼?」
「一張是勒索,戚太太。長期勒索一位在他家鄉的老牧師。另外一張是遺棄。」
我們密切看住她。她也許曾是演員,然而這個反應,她無從隱瞞。持煙的手發顫;手腕壓緊桌面強自穩定。臉色慘白;瘀腫更顯,難看的青色。她傾前為自己添咖啡。
霍白梅果然言中;她還不知道。
「遺棄?」她隨口發問,我發現勒索罪名對她根本不起作用。
「是。」史培士說。「倪牧師於二十年前結婚,迄今未辦離婚,或合法的分居手續。高先生,你有證書嗎?」
我自公文包中抽出結婚證書,舉至戚荻貝眼前,審慎的不許它離手。她傾身細讀。
「是,」她獃滯地說,「知道了。」
培士靠後坐,雙手安適的互握在桌上。
「印地安那,格里的公文,傳閱到我桌上。循例,這種案子存檔就算。相信你必定了解我們忙碌的情況,和無法優先處理越州事件的苦衷。你了解的,是嗎,戚太太?」
佩服,他把她當成知已朋友的招式——甚至於還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當然,」她仍處於昏愕之中。「我了解。」
「可是上面的名字吸住了我,」史警探繼續。「因為在你先生不幸事件發生那日,我與倪主瑞謀過面。所以我知道他是誰,應該往那裡去找。」
她不語。她已清醒,啜著咖啡,再燃一支煙。無謂的小事。為的是避免正視我們。
「後來,」,老史溫溫柔柔的繼續,「在我們還不及回覆格里警方之前,高先生來了,他代表他公司的律師來找我們。要我們徹底追查一名失蹤的客戶。石耶魯教授。他是在極神秘的情況下失蹤。我們調查結果發現,在他失蹤之前,曾受害於砒毒。高先生?」
我一把抽出化驗報告,舉向她眼前。我敢說她根本沒有看內容,但是,她的確很驚動。這些全是正式的文件。我終於明了史培士堅持提證據的理由。事情可能有真假,白紙黑字卻加重了份量。
「因此,」培士嘆氣,再續:「我們更深入追查,發現下毒人顯然是失蹤者的女兒,石莉妮。加之,我們查明莉妮與倪主瑞牧師有私情,至今未斷。我們不敢肯定,不過的確懷疑石教授已遭謀殺,而倪牧師渉嫌重大。所以我們特來這裡,戚太太,請你協助,儘可能將你對這個人所知的一切,據實告訴我們。他已經有了勒索、遺棄兩項罪名。等我們以一級謀殺罪起訴,也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這一刻,我以為我們逮住了她。她站起來,繞著椅子兒一圈,再坐下。隨後又扭著手,踱到偏遠的角落。我們倆望著她。她站在那裡,面壁,而後轉身,歸位。氣氛是難抑的悸動。
我不得不佩服她。不錯,她已搖動,但是強作精神,只搖不墜。我想到「氣勢」這兩個字。
她這次坐下,毫無風度可言。不再是一位皇后。她從揑縐的煙包里挖出最後一支煙。史培士亮著打火機一旁侍候。她大力的吸,任由煙霧緩散的湧出鼻孔。
銀亮的髪絲潮濕糾纏。側影不再美好;瘀腫爬滿整半個臉。眼混濁,薄唇抿緊下垂。原本高高抬起的下顎,已低垮下來,頸項的皺紋明顯刺目。
在那一刻,我委實為她難過。她被殘酷的一記重拳擊中,但是離屈服,言之過早。
「這真是很,呃,很不幸的事,」她終於說。
「可以想像,」史警探道。
我拚命點頭。
我們盯著她,再度沉默。
「好吧,」她爆發了,「這人是一個——一個——」
「你親密的好友?」培士提供意見。
「不完全是,」她接得很快,已開始撒手。「比較像是一個——一個——」
「精神顧問?」我一派天真的說。
她銳眼凝注我。
「嘿好,」她說,「精神顧問。有幾年了。沒錯——壞消息。現在他顯出原形是一個『伸手貨』。是通緝犯。這跟我又拉上什麼關係?」
兩句粗話——「嘿好」和「伸手貨」才是第一次令我感覺,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尊貴的女士即將消失。
我們的史紳士,依舊斯文有禮,以極其懇切的姿態傾身向前。
「容我告訴你目前的情形,戚太太,」他說。「兩張傳票,拘捕倪牧師與他的情婦,石莉妮,已分別發出。外加搜査令,捜她的家,他的家,和他的船宅。早晚我們會將他逮捕歸案。」
「這麼著?」她說。「逮他就是。跟我毫無關係。」
培士靠後,迭起膝蓋,自煙盒挑出一根煙,緩慢仔細的點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