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星期五早晨,睜開眼,一時弄不清身在何處。起床後,做了幾個意思型的早操。遍尋不著肥皂、毛巾,只得將就著以手帕沾水,胡亂凈了臉。是自來水沒錯。冰冷徹骨。倒是提神醒腦。

接著整裝出發。一身西裝已縐得不成話,暫且不管。館主仍耽在鐵絲籠子里,就著紙盒飲咖啡,一邊閱讀「建築文摘」。

「請問結賬時間在什麼時候?」

「一個小時一次,」他說:「哦,是你啊。那是今天晚上八、九點的時候。」

外面雨已停,陽光卻隱沒在灰暗的天空之後,大地因此了無光澤。走過幾條街。一再以樂觀的心情鼓舞自己,才免於對目擊的景象沮喪:一排排簡陋的屋子,幾叢疏落的矮樹。千篇一律。

終於找著一片小吃店,生意不壞,我進去飽餐一頓。付賬時,問得雪曼街的方向。

雪曼街與阿辛任何一條街無異:一排擠靠成堆的陋屋,三層樓高,糊著假磚的隔間牆,毫無特色。

雪曼街一一三號。上了三級台階到前門坎,按鈴,等待。

大門開了一道縫。

「倪金娣小姐?」我脫帽問。

「我什麼都不要買,」她尖聲道。

「我不怪你,小姐,」我大展笑顏,竟使得臉部大痛。「價格的取捨在乎它本身,不過,我不是來推銷東西。是有關於令弟,倪主瑞。」

門猛力拉開。

「他死了!」這位女士哭叫。

「沒有,」我急忙道:「沒有沒有。絕無此事。我昨天還看見他,很健康,氣色也好。」

「天哪!」她按著胸口說,「你一開口就教我動心。快請進,先生。」

她等我進門,隨即加鎖,上煉,扣牢了大門,再轉身面對我。

「你昨天見過主瑞?」驚嘆的口氣像發現金礦。

「是的,倪小姐。」

「他很好?」

「就目前來說,他非常好。他蓄了鬍子。你可知道?」

「鬍子?」她大叫。「會這樣!他讓你捎信來了?」

「呃!沒有,」我柔聲道。「因為我並沒告訴他要來看你。我可以把事情告訴您嗎?」

「當然可以!」這一聲「可以」,喚醒她身為主人待客之禮。「來,大衣帽子交給我,到客廳來,好好談。喝杯茶好嗎?」

「謝謝,不必了。我剛用過早餐。」

她將衣帽掛在銅鉤上,那是突起在一座附著銀鏡的、維多利亞式的衣帽架,擱傘的位置,底下塾著淺盆盛雨水。我取出業務名片。

「泰爾樂柏,」我說。「紐約的一名律師。」

「他不是出了麻煩吧?」她情急的問,不看我的證件。

「不是,」我再出示名片。「請容我向你陳述實情。」

「天哪,」她又按住胸口,「我整個亂了。太久沒聽到主瑞的消息。快請進——你姓什麼來著?」

「泰爾。泰爾樂柏。」

「樂先生,」她說,「請坐,談談你為什麼來格里。」

她帶路進客廳。格里缺少的色彩於焉出現。紅、黃、藍、綠、淺紫、粉紅、橘黃、深紫,應有盡有。沙發、椅子、墊子,甚至檯布,全都是花鳥、粉蝶和鮮明的太陽光。地毯上是七彩的鸚鵡,壁紙上是艷麗的牡丹。一切的一切,都太閃太亮。一切的一切,都太多太過。整個房間令人眼花撩亂、心驚膽顛:太滑稽,印花的、條紋的、格子的,全是顏色。簡直令人窒息。

倪金娣本人也是「太多太過」。不是胖,是大,跟倪生瑞一般高,一般粗大。穿著打許多皺摺的裙裝,衣服上印滿櫻桃堆,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大兩倍,胖兩倍。

起碼六十五歲,膚色紅潤依舊。我窺見了屬於家族性的相似特徵;她有主瑞豐柔的唇,他堅定、純棕色的眼,輪廓鮮明凸出的男性面容。

一樣的寬肩,只是她的較軟、較胖。她的手肥厚。一頭像極假髮的灰發,梳理得一絲不亂,壓著一付幾乎難辨的髮網。

我坐的那張沙發椅太軟。有被吞噬的感覺。她走近,我嗅到一陣濃膩的熏香味。希望她別坐我太近,不幸果然很近。她坐得很挺,腰干筆直,足踝交叉,兩手按在膝上。

「請說,樂先生?」她微笑。

「泰爾。泰爾樂柏,」我咕噥著。「倪小姐,我代表紐約史氏基金會的法律顧問公司。你當然聽過史氏基金會吧?」

「當然,」仍保持微笑。她的聲音很年輕,有活力。

「您大概也知道,史氏基金會,經常撥出大筆錢給合格的申請人。只要我們認為,他們的社會工作確實對人類有益。令弟,倪主瑞牧師,正在申請這項基金。他的願望是調查及治療那些問題少年。他似乎很合於我們的標準,但是由於款額太大,我們務必調查清楚有關申請者的生活背景、經濟情況和本人的品格等。這便是我到貴地的原因。」

她茫茫然。對我這番話,她不見得全部都能理會。但是重點必定抓得住。這個坐在她面前,幾乎被沙發吃掉,穿一身縐西裝的小矮個,關係她弟弟的財路。

「當然,」她喘氣。「只要我幫得忙的……」

「我明白你們是個大家庭,倪小姐。有五個孩子,和——」

「五個『快樂』的孩子!」她揷口。「五個很有『成就』的孩子。沒有任何一個領救濟金過日子!」

「了不起,」我喃喃著說:「關於主瑞,你是否能說——」

「最好的,」她斷然道:「絕對是最好的!我們都知道。一點不妒嫉。我們都以他為榮。他是男孩子中最高最壯、最帥的一個。足球隊的明星球員,高中時候當級長,辯論會的主辯,各科成績都好。大家都愛他——不止家裡的人,是大家!你會發現沒有任何人說倪主瑞一句不好的話。我們都知道他註定會做大事,果然沒錯。」

她靠後坐,微笑點首,略略喘氣,對於這篇讚美詞頗為自得。

然而我不能因此罷休。這個婦人,乍聽我提起她兄弟的名字時,驚疑他是否猝死,待得知我是律師時,又猜疑他是否出了問題,顯然她已多少年不曾獲悉兄弟的消息。這些話絕非縈繞她心頭的夢境。

「那麼,他小時候從來不惹事生非?」

「絕對不!」她肯定又肯定,接著又做適度的修正。「呃,是有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也想得到,一個精力這麼充沛的小孩子。不過我保證,絕對不是太嚴重的事。」

「他有朋友?」

「好多!好多!主端太有人緣。」

「老師對他也好?」

「是啊,」她熱烈附和。「他是那麼好的一個學生。學得快。其他的孩子,只談將來進工廠之類的事。主瑞就不肯以此滿足。他旨在更高更大的事。那孩子有野心。」

這分明是一個姐姐對她漂亮、聰明的小弟弟,無條件的手足愛。我發現很難突破這層崇拜。

「倪小姐,」我說,「主瑞選擇牧師這個行業——他從小就很虔誠的嗎?」

運氣的一擊。在此之前,她的答案快速利落。現在,回話之前,她有了暫停。她是在設想一個恰當的答案,語氣也有了改變。若非有所懼,便是她不敢肯定。

「這個……」她說:「我們是一個虔信主的家庭。每星期天早上的禮拜從不錯過,這話我絕對保證!主瑞在信仰上,和我們其他幾個孩子說不上有什麼不同。他宣布專修牧師職的時候,我們都很快樂。是真的。」

「其他的孩子,主瑞兩個哥哥,他們都在工廠做事?」

「不,」她說:「根本沒進過工廠。他們倆都離開了家鄉,蓋洛自願留營,戈登現在肯塔基擁有一個加油站。」

「主瑞變成牧師,」我接下去。「你們的教會在附近?」

「在弗塞街。是聖保羅教會。那時候由段牧師主事。現在退休了。」

「誰接他的位置?」

「迪牧師,」她硬綳綳的說:「黑人。」接著便又開朗。「可願意看看我們的相簿?全家福?」

她起身離屋,很快攜回一冊相簿。她坐進一張滿是大花的長沙發,示意我坐她身旁。

這些生活照怎地如此凄涼?陽光下的剎那應該洋溢著歡暢和快樂的回憶。他們卻不。是一種不幸。象徵離散。

看完相簿,我翻回倪主瑞的專頁。

「這是誰?」我指著照片上,著足球隊服的兩個年輕壯小子,一式的八字腿,兩手擱在臀上。肩並肩。站在倪主瑞邊上的是個黑人。

「哦,那是柯傑仕,」她說。我好像覺得她嗤了一聲。「現在是我們高中的校長——你相信嗎?」

「他們是好朋友?」

「呃……是朋友吧。」

「這位跟主瑞一起的牧師——是段牧師吧?」

「對。他幫主瑞進了神學院。他幫主瑞做好多事。可憐的人……」

我抬頭。

「你說他退休了?」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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