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意歡暢的星期四早晨。可麗為著令她母親安心,不留過夜,我卻仍在溫存纏綿的意境中醒轉。沖澡時,我引吭高歌(噢,我的太陽),探眼窗外,向潺潺的雨絲頷首致意。已無任何事物可以毀我此刻的心情。我披雨衣,穿雨鞋,外帶一把自動傘。傘柄的按鈕一撳,便自動張開。方便,只除了狂風忽起時,它不撳自開,似乎順勢將我,也提離了地面數英寸。
總算一路平安的抵達「四傑」,開始一天的工作。
第一個電話撥給石莉妮。她聽見是我,並未顯得過份不悅。我仍扮演著天真無邪、樂天知命的年輕偵查員角色,說明對於她父親的失蹤案件有新的進展,渴望與她共享。她勉強同意勻出一小時。
我歡喜的謝過她,衝出公司,順利的搭上一輛計程車。
到達石家前廳,由巨大的何好佳為我除下衣帽雨傘等物,趕我入起坐室,石莉妮斜靠在天鵝絨長榻的一角,閑來無事的翻著一本雜誌。姿勢態度絲毫不露虞色。
若有破綻,該是她的歡迎詞。
「哦,」她說:「高先生,坐啊。」招呼的太隨便了。
我坐下,打開公文包,一陣攪翻。
「石小姐,」我熱心的說:「我確實大有進展。您記得上回我說令尊失蹤之前曾有砒素中毒現象?我已經確實明白他如何中毒的。砒霜原來是摻在白蘭地酒里!」
我遞過那幾份化驗複印件。她看著。但是我不以為她真在細看。我遂自她指間抽回報告。
「棒吧?」我聒噪著,「大突破!」
「我想是的,」她低啞的聲音說:「可是這指的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知道了下毒的方法。」
「下一步呢?」
「不就太明顯了嗎?」我開朗的笑說。「找出毒藥的來源。小藥店買不到砒霜。所以我必須調查毎一個牽渉到的人,看是誰最容易取得三氧化二砷。」
我定睛望著她。等待反應。沒有。
她長嘆一聲。
「是的,」她說:「看樣子你會不停的追下去,一直到發現了……警察怎麼說的?……兇犯?你不會罷手的,對嗎,高先生?」
「對!」這是真心話。「我絕不罷休。石小姐,我可以和戴艾菲談一會嗎?我想查出誰近過令尊的白蘭地。」
她注視我。
「是的,」她呆板的說:「去和戴太太談談。很好。」
我微笑言謝,俯身拾起公文包。她適時發問:「高先生,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搖頭、假作不知。
「做什麼,石小姐?」
「這些問題。這項——調査。」
「我是在設法尋找令尊。」。
她的身體開始軟陷。在溶化。我只能以這個字眼來形容。驟然間已分辨不出她的輪廊。不僅是臉。連四肢肌膚。一併的委頓,銷溶。整個人在分解,變為無形。這是一幅駭人的景象。一種瓦解。
「他是個太不講理的人,」她低語。
我怒氣上升。雖努力隱蔵,只怕不盡全功。
「對,」我說:「確實如此。大家都這麼說。難纏討厭的一個人物。但是那並不重要,對嗎?」
她比個手勢。是揮手。細微優雅的一揮,表示退席。表示挫敗。
戴艾菲坐在白漆餐桌邊,面前一隻空咖啡杯。有一種香味,很快便識得:空氣里漫的,是淡淡的白蘭地酒香。
她無精打采抬頭,蒼白的一笑。
「高先生,」為我拉開一把椅子。「能看見一個愉快的臉真是好。」
「怎麼了,艾菲?」我坐下。「有麻煩?」
「唉……」她嘆氣,「這幢屋子裡再沒半分生氣。夫人嗎,一直卧床不起。」
「她病了?」
「雪利的毛病。莉妮小姐更是從未有過的情緖低落。我甚至打電話給寶華,希望他來一趟能有所改善。他卻說必須避免霉氣。換句話他怕自己也會沾染上。唉……」她再嘆氣,「我本來打算過一、兩年退休。也許該提早一些。」
「怎麼行昵、艾菲?」我柔聲問。
「非行不可,」她吐出一大口氣。「受夠了。不是為了錢,是寂寞。」
「遷到比較舒暢的地方去,」我建議。「暖和,陽光充分的地方。像佛州或者加州。結交一些新朋友。」
她忽然得意起來。小小的漿果眼在胖臉上眨動。舉起一隻胖手,搔著鬈曲的黃色短髮。連假牙磨蹭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說不定還為自己找個丈夫,」她嘲諷似的望著我。「意下如何,高先生。你看我是不是太肥了?」
「應該這麼說:『胖得討人喜歡。』艾菲。許多男人都欣賞營養很好的女人。」
「營養很好?」她咕噥著。「虧你想得出來!你是我的靈丹妙藥,高先生,真的。看到沒有?這些日子來,我頭一次大笑。不過我不相信你來這兒,只為讓我這個老女人開心。有什麼事需要效勞?」
「謝謝你,」我感激的說著,壓低了聲音。「艾菲,通往石教授書房的門是不是鎖著?」
她點頭,明亮的小眼瞪住我。
「你有鑰匙?」
再點頭。
我稍作考慮。「這樣做:你出去,打開書房門,再回來,我就坐這兒等著。然後我進書房。你留在廚房,所以你絕對沒瞧見我進去。我只耽幾分鐘。最多五分。我可以發誓絕不移動任何東西。之後我再回到這兒向你道別,你再去上鎖。這麼一來,萬一有人問起,你就可以照實說,根本沒有看見我在書房裡,沒看見我進去,也沒瞧見我出來。」
她思慮片刻。
「莉妮在家,」她說:「大概還在起坐室。何好佳不曉得在那個角落閑晃。隨便哪一個都可能逮到你。」
「我知道。」
「但願我沒有做錯,」她說。
進了書房,我悄聲帶上門。筆直走向展示船隻模型的牆壁。從底排開始,圈起指節輕敲船身。有些硬實,有些空洞。「王子號」在第三排正中。我踮起足尖,掀起釘在牆上的「王子號」飾板。
我將模型船擱在散亂的書桌上。扭開檯燈。以鉛筆拍過船身兩遍。空心。情況不壞。
我抓住船身向上輕提。應手脫開。那麼輕而易舉。船與板便分了家。令我十分驚奇,查看黏附船身與飾板的對象。原來是八塊寸把長的小磁鐵。四塊鑲在船身上,四塊嵌在飾板里。勾掛在牆上時,極為固定,但是輕輕一拉便即分開。
當然,更令我感興趣的,是內層一迭折攏的密件。大都是複寫用的透明薄紙。我捏著紙角,小心翼翼的打開。前四頁不是打字,是手稿。我費了一段時間才全部看完。字如其人,彆扭難識。
「本人,石耶魯,身以健全——」
就是了:失蹤多時的石教授的親筆遺囑。一開始,是一些特別的現金贈與。五萬元贈母校。兩萬元贈戴艾菲太太,我對這一項很高興。尚有一些是贈與表兄弟姐妹及遠房親戚等,無一人超過一千元,其中一位只得五元。何好佳獲一百元。
他個人的產業平分給妻子石尤蘭與兒子石寶華。遺囑上特別指名禁止他的女兒,石莉妮,分享他的財產,因為她「蓄意而且預謀」在白蘭地酒中摻入砒霜致他於死。同時附上由龐氏父子公司出具的化驗報告,以及杜茂理醫生開列的聲明書作證,石教授確系砒素中毒。
遺囑中又說。倘若立遺囑人因暴力或貌似意外事件死亡時,他龥請警方徹査死亡原因。基於他女兒一度曾企圖謀害,卷土再試的可能性極大。
遺囑見證是何好佳與蔡溫黛。我相信那個瘋瘋癲癲的女傭,只要石教授交代的事,她一定照簽不誤,而且簽過便忘。但是蔡溫黛?
我依著原來的摺痕仔細迭好,塞回「王子號」的船身內,吸上飾板,兩者都用手帕拭浄。再以指尖拈著板沿,掛回原處,調整角度,便轉回廚房。
「謝謝你,艾菲,」我彎身親她的面頰。
她抬眼望我。眼底貯著淚。
「一切都了結了,是嗎?」她問。
我無法對她說謊話。
「快了。」
走入起坐室。石莉妮站在一扇窗前,凝望著落雨的街道。聽見我的腳步,便轉身。
「談完了?」
「談完了,」我說:「戴太太告訴我令堂身子不適。我很難過,石小姐。請代為致意,祝她早日康復。」
「謝謝,」她說。
她高而挺。鎮靜的神態已經恢複。定睛看著我,眼中並未顯出自知厄運當頭的跡象。
「有新的進展,我會向您報告,石小姐。」
「好的,」她平靜的說。
她真是堅強。欸,太堅強了!如果她閃現過軟弱,此刻也已消逝無踨;她決心撐到底。我佩服。她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必定瞭然於自身已瀕險境。我向她道別後,便匆匆趕往戚府。
天加德的迎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