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清晨,上班前,我塞了一張字條進可麗的門縫:「高佑大先生誠邀胡可麗小姐,今夜,周三,晩八時,至高府歡宴。服裝隨意。懇請賜覆。」
路上,我盤算著菜單。
辦公桌上有一紙孟愛蒂的留言,鐵先生與泰爾先生今天下午兩點在圖書室見我。我撥給培士,他不在。我轉請他儘快回話。隨後開始打錄我們與奧皓立主教的晤談。
其間中斷數次。雷竹珠的一個緊張電話。她斷了一顆牙,牙醫十一點才到。敢問十二點到四點來公司可否?我說無妨。一名計程車司機報稱曾載過石教授。據他描述,乘客五短身材,四十來歲年紀,跛足。
「抱歉,」我說:「不是這個人。」
「碰碰運氣嘛,」他愉快的掛斷。
再即是史培士。我告訴他,鐵、泰爾兩位老總下午兩點開會,他說盡量趕到。之後他說出上午去過大西洋葯務局,石莉妮過去的僱主。
「那兒的存毒量足夠做掉半個曼哈頓,」老史說:「管制制度特松。毒品櫃只一把便宜鎖,哈口氣都能開。管理員是唯一有鑰匙的人,但是大方得很,公然掛在牆板上,還貼著標籤。他一天進出辦公室不下一百次。隨便哪個工作人員都能取之用之,再神不知鬼不覺的還原位。毎一次有硏究人員取毒藥時,需要簽一張申請單,寫明用量、日期、和姓名。於是我讓管理員總核一次砒素的報銷單,對照起用量和今天上午的存量。少了兩盎司多。他搞不懂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懂,」我說:「兩盎司!夠她毒死老頭子十次。」
「像那麼回事,」老史同意,「不過沒法證明。現在,他們開始要加緊毒品管製程序。另外,石莉妮不是解聘,是自動離職。她在一個星期五清理好辦公桌。星期一電話通知不幹,沒有辭呈,沒有理由;說走就走。好,我得走了,小高。希望我中午能上七十九街船塢去探探。可能的話,兩點見。」
我打完資料、存檔,著手策划下午與兩位老總開會的議程。相信只要我表達得簡明扼要,必能奏效。
正草擬綱要的畤候,電話鈴響。又是一位計程車司機,對話同一模式:「賞金多少?」混濁的聲音。
「一百塊,」不假思索,我繼續手邊的紀要。
「不算多,」他說:「不過總比送錢出去的好。我載過這個人。一月十日。大概就那時候。在西中央公園路,七十還是七十一街口的樣子。」
「幾點?」
「哦,大概晚上九點。那時候我當夜班。現在我開白天班。」
「天氣如哬?」
「那晩?壞透。又是雨又是雪。開車之累啊。我預備收工的時候,這個傢伙蹦了出來,猛朝我揮手。」
「記得他的長相?」
「記得的理由只一個,他教我多熬了一段累人的時間。我開得不算快。跑長途嘛。后座又亂又臭,那難過勁。」
我扔開筆,深吸氣。有點端倪了。
「大體形容一下?」
「帽子、圍巾、大衣,」司機道:「老頭一個。又高又排。彎腰駝背。本來我不大注意上車的乘客,可是這傢伙太難剃頭,我沒辦法不記得。」
愈來愈成氣候。
「載他去那裡?」我閉目默禱。
「七十九街船塢,」司機說:「給我兩毛五分小費。在那種天氣啊!你信嗎?」
我開眼,大吐氣。
「請問大名?」我說。
「彭勃尼。」
「你現在哪裡,彭先生?」
「十一街加油站。」
「我們在東三十八街。如果你願意過來在供述書上籤個字,就能領取一百元賞金。」
「就是他?」他問。
「正是他,」我說。
「是,是,」他說:「簽個字沒問題。本來就是實話嘛,對不對?不過,我可不要出庭作證那類的玩意,會那樣嗎?」
「不會,不會,」我搶著說:「沒那回事。只是歸擋。」
或許,將來是需要他出庭左證,但是現在何必說。
「我先去吃飯,」他說:「待會兒馬上過來。」
「好,」我心口如一。「盡量在一點以前到。」
給他地址,並告訴他與高佑大接頭。我笑容滿面的掛上電話。史培士說得對,壞人不會老那麼好運道。
我隨即繕打一份簡短的供述書,由彭勃尼簽字認證。內容簡實,述及他自懸賞照片指認,一月十日晚間九時,於西中央公園及七十街左近搭載的乘客,即是石耶魯教授,並曾送他前往七十九街船塢云云。
完稿時,雷太太剛到。她說牙齒已無大礙,絕對能支持四個小時。
我告訴她彭勃尼的電話,她與我一般的雀躍。
「現在戚、石那兩份檔案有得你看了,」我說:「先坐下,聽我慢慢說。」
我述及石莉妮與倪主瑞一節時,她呼吸快速,專心傾聽。
「就是石教授失蹤那夜,司機載他去的地方,」我意態飛揚的結束。她卻別有所思。年輕的眼睛似乎凝注千里之外。
「依你看,高先生,」她說。「依你看,戚荻貝和石莉妮,這兩個女人彼此間是否熟知對方?」
我傻眼。這問題怎麼早沒想過。我為自己生氣。
「不知道,雷太太,」我承認。「依我看不可能,,她們倆不可能知道對方。姓倪的應該不會自找麻煩。兩個女人都不好惹,妒嫉心、報復心都重」
她深沉的點點頭。「希望如此,高先生。」她自去回覆一些例行的公事。我則從麥迪遜路的一家熟食店,叫來一客熏牛肉、一份泡菜、一杯茶,解決午餐。彭勃尼如約前來,是個矮胖的中年人,斑白的鬍子有兩天未刮的長度,銜一根濡濕的雪茄。一件污穢的格子呢短外套,一頂黑皮帽。
我將準備妥的供述書遞給他,他自襯衫口袋取出一付斷了半邊鏡架的眼鏡。必須以手護著鏡框,湊在眼前看。
然後他抬頭望我。
「這傢伙怎麼了?」他粗濁的聲音問道:「搶銀行?」
「差不多,」我說。
「是像,」他點頭。「我跟你通電話以後,仔細想過。果然,他當時很緊張——你知道?準是有什麼事煩他,他才會煩我。」
「可能,」我說。
「要是他在船塢里有艘遊艇,現在大概都到了香港。」彭勃尼自作聰明的說。
「也有可能,」我說:「彭先生,請簽個名,我把錢給你。」
他簽名、留地址,我寫就一張現金一百元的付款單。我們握手,我讓雷太太伴他上業務部。五分鐘後,她下樓,告訴我彭勃尼已領了賞金笑逐顏開的離去。而且,胡海密對我的要求一無異議。勝利的姿態,寬宏大量……
史培士準時來到,我心儀地,見他穿著保守的藏青色西裝、白襯衫、黑領帶。不佩任何首飾。不帶一絲閃亮。他是因人制宜。我展示計程車司機簽署的供述書。
培士安坐片刻,蹺起二郞腿輕扯著下唇。
「嗯,」他終於開言:「我們在填空——慢慢的填。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石教授就躺在七十九街邊赫德遜河河底的爛泥里,腳趾上綁著個大鐵錨。這就是我想的。一個鐘頭前我去探過船塢。有一艘登記為倪主瑞先生的船宅。不是牧師,是先生。是五十英尺長的纖維玻璃吉普生,跟我說話的傢伙告訴我,那等於是一座水上皇宮。凡是居家的設備應有盡有,更有過之。」
我嘆氣。
「這才合理,」我說:「像倪牧師這種人,肯安於卡敏街那間晦暗的小屋子,實在不合理。」
培士緘默,我緊張的瞥著手錶。我們只剩幾分鐘時間。
「心煩什麼?」我問。
「你真以為姓倪的幹掉了戚、石兩個人?」他木木的問。
「戚先生,絕對是,」我說。「石教授,可能。」
「我的看法相同,」他神色肅穆的點頭。「心煩的是我們知道的是兩個。我們不知道的,有多少?」
我收攏紀要,資料,與培士搭電梯上圖書室。一路無話。
圖書室的門上貼著字條「下午二時至三時,本室暫停開放。」等於明示我,配給的時間只有一小時。老史和我入內,坐定在室中央長桌邊,相鄰的皮墊椅上。
「培士,到會議結束,你能一直忍著不抽煙嗎?」
「行。」
「試試看,」我說。
檔案、數據排在面前,再複閱一遍報告事項。我們遂安靜等待。
兩點整,鐵依訥與泰爾樂柏一齊進來,培士與我同時起立。我突發奇想,應該吹奏小喇叭更壯聲勢。
兩位老總都穿一式土色、加背心的西裝,襯衫,領帶式樣普通,無甚差別。然而相似處僅此而已。人猿模樣的泰爾先生,突起在鐵先生身邊,顯得後者格外的萎縮。
我驚覺,眼前兩個人物,幾乎活過一個半世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