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星期二早上九點前抵「四傑」。值夜警衛仍在當班,坐正在巴耶妲的位置上。

「大約十五分鐘以前有您的一個電話,高先生,」他道。「對方不肯留姓名、電話號碼,只說還會再打來。」

「謝謝。」我進辦公室。不及脫大衣,電話鈴驟響。「喂?」一個男人的吼聲:「你就是貼海報的那個傢伙?」我答是。他說:「賞金多少?」

我根本沒考慮到這個問題。五十元似嫌少;一百元或許誘出許多假情報。然而,我的理論是,有勝無,多勝少。

「一百塊錢,」我說。

「狗屎,」他說了就掛斷。

第二個電話隔十分鐘後響起。問題相同:「多少?」

「一百塊,」我斷然道。

「是,我載過那傢伙。一月十號晚上在西中央公園和七十街口上的車。」

「他長什麼樣?」

「呃,很普通的啦。沒細看,不過我確定他長得很普通。」

「矮矮、肥肥、鈍鈍的?」

「是,差不多。」

「穿毛衣、夾克?」

「是,就是這個傢伙。」

「不是,不是那個傢伙,」我說。

「混蛋,」說完掛斷。

我嘆息,呑下草莓餅和濃咖啡,開始機械性的答覆一些例行的徵詢作業。心頭迴旋的是,我是否敢將新發現——七十九街邊的船宅——以及我推測倪主瑞如何謀殺戚索門的事告訴史培士。

十點左右,老史解決了我的難題。

「小高,」他說得飛快,「我知道不該撥到你公司來,但是事關緊要。我只一分鐘的時間。你能不能到新聞周刊大樓的門廳見我?麥迪遜路四四四號?四十九和五十街之間?」

「是,當然可以,」我說,「不過我想——」

「今天下午,三點五十五分。」

「一定到,培士,」我邊說邊速記在稿紙上。「不過有幾件事我——」

「開動了,」他說,「下午見。」

線路隨即切斷。我迷糊的、緩緩掛上電話。鈴聲幾乎立時響起。希望仍是老史。

「小高,」巴耶妲笑語款款,「你沒忘記今天的午餐約會吧?」

「當然沒忘,」我騙得跟真的一樣。「什麼時候?」

「中午嘛,」她說。「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

「太好了,」我的心在下沉。

又是一個電話。

「是,我在那晚載過那麼個傢伙。一個瘦高個,對吧?」

「可能,」我說,「你載他上哪兒——第五街東方航線購票處?」

「是,」他說,「你說對了。」

「你候著他,再載他回到西中央公園七十街口?」

「呃……是。」

「不是,」我說,「我看不是。」

他吐出來一句國罵。

我私下詛咒著人性之貪,切斷了電話,再撥通戚家。應聲的是天加德。

彼此客套一番,談談健康,說說天氣。

「加德,」我說,「戚先生過世的日子是一月二十三號,星斯三。可對?」

「對,先生,」他沉痛的說。「我永難忘懷這個日子。」

「這是實話。我知道倪主瑞先生在出事後不久就到了。現在有一個問題:你記不記得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二,也就是戚先生身亡的前一日,他是否在府上?」

緘默。之後……

「我記不得,先生。麻煩您等一兒,待我去查簿子。」

「等一等!」我情急的說。「什麼簿子?」

「家庭日誌,先生,」他道。「第一任戚太太定下的規矩。也是家父的職責之一。第一任戚太太與家父兩人仙去以後,我徵得第二任戚太太的同意,繼續這項規矩。它等於是一本來客、包裹、修理房屋、約會等等的日誌錄或是記事簿。很多大家庭都有類似的日誌錄,先生。年節發卡片,寄紅白帖子,打聽貨到未到之類的雜事,相當管用。」

「很實用,」我燃起希望。「那就拜託,加德,去查查記事簿,看倪牧師在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是否來過?」

「請等一下,先生。」

等了絕不止一下。我已經十指交叉,這會兒,正試著教皮鞋裡的腳趾也相迭起來,管事終於拾起話筒。

「高先生?」他問。「您還在嗎?」

「在。」

「是,日誌上寫著倪牧師在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來訪。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分整。」

「有他離開的時間記錄嗎?」

「沒有,先生,沒有那種記錄。」

「謝謝,加德,」我的指頭鬆了絞。「容我好奇一問,這本家庭日誌放在哪裡?」

「廚房。就在擱餐具的一個抽屜後面。」

「不知你是否肯幫個忙,加德。請把這本家庭日誌帶進你的房間,仔細藏好。我明白這是不情之請。但卻非常緊要。」

他一時無話。然後柔聲道:「好,高先生,我一定照您的意思做。」

「謝謝你。」我說。

「哪裡的話,先生。」

案子似乎愈來愈明朗。看情形我是和倪主瑞對上了,我暫且不煩如何開始證實它。

「我過些時候再來,」我以共謀者的語氣說道。

「我期待著,先生,」他說,隨後便收了線。

冗長氣悶的上午,在另外兩名計程車司機撥來的電話聲中結束。將近正午,我入洗手間梳洗整裝,準備與耶妲共進午餐。胡海密正在隔壁的盆台邊上,努力刷理著他烏黑油亮的發發,以挽救頂門濯濯的童山。

他自鏡里望見我,用勁吸著牙齒。

「來看看,高,」他聲音很高,倒沒什麼不滿的成分;有的,該說是洋洋自得。「我了解,你今天要和巴耶妲吃午飯。」

「你了解正確,」我冷冷地道。

他忙著在紙巾上凈手。大約一年前,他曾傳閱過一張有關浪費紙巾的便條。

老胡攬鏡自顧,不斷擺出各種孤芳自賞的神態。一手壓過光溜的頭髮。試著豎直滾圓的斜肩。大力的吸氣,連帶把肥凸的肚皮吸進去,再吐氣,歸原形。

「祝你吃得開心,」他回臉直視我,「盡量的享受。」接著拋我一個詭譎的笑容,離去。

我見到耶妲時,立即發現她刻意「描畫」過,看上去加倍艷光四射、動人心肺。我一廂情願的以為,這是為悅己者容,大大滿足了我的男性自尊。同時,幻想著當我脫口道出「純粹的友誼」時,她又將如何地心碎。尤其在她如此這般進入情況的時候。

一反常態,她不穿平常的針織套裝,而是一襲金光閃閃的服飾。強烈的藍綠組合更襯出她的唇紅、膚白,以及一雙清澈無邪的棕色大眼。我下定將我倆的關係局限在純友誼的基礎上的決心,是否太急促草率了些?

我們步行至中國餐館,耶妲快活的吱喳著一部外層空間降臨地球的怪物,將人類變成菌類的影片。並保證這是她看過最最恐怖的電影。

「而且,」她加註,「它會使你一直想哎。」

接著,絮絮叨叨的說起她哥哥要買車,一個高中女同學最近在電話公司找到一份差事。以耶妲平日的作為,這次的表演也委實過了份。

餛飩湯一上,事情終於澄清。

她伸過一隻手重重壓在我手上;剛巧是我拿湯匙的手,因此,一個大餛飩噗通滾回湯里。

「小高,」她屛著氣,「我真的絕對不想傷害你。」

我瞪著她,不知所以。

「第一,」她開言道,「我要把事情說明了,你跟我仍舊是朋友。」

這話當然不中聽。這本是我的台詞。

「第二,」耶妲繼續,「我是真的歡喜,能結識你,享受這些午餐,以及一切的一切。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小高。」

「這是什麼——」我開始發作。

「第三,」她比我更快,「胡海密向我求婚,我答應了。這對你打擊一定很大,小高,可是我自己想過,這樣做是對的,我真的想了很久。他不如你可愛,小高,這點我完全承認,可是他說他愛我、要我。小高,你並不需要我,對不對?」

無辭可對。我垂眼望湯碗,看見的卻是化學上的置換反應。

「小高,別把這事看得太重,」耶妲在釋罪。「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能向她直言無諱,我心就像奔騰的牡鹿嗎?

「你有你的工作,」她接著往下說,「我明白它對你有多重要。請把甜酸醤遞過來好嗎?所以我想——海密和我都想——最好就是這樣告訴你,坦白又直截了當。他本想一齊來的,可是我說還是由我親自說的好……小高,」巴耶妲依然睜著那對無邪的大眼凝望我,她說,「希望你不會恨我?」

「恨你?」我竭盡所能隱去語氣中的歡悅。「怎麼會?我想的就是要你快樂幸福。耶妲,我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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