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巴耶妲正講電話,我經過時,卻仍向我擺手,輕巧一笑。我也擺手答禮。我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工人們正忙著搬來桌椅一應什物。電話技工也跪在腳板上,接線路。

坐穩以後,遂將最近一堆待辦的公事審視一番。分成兩類:一是可由雷太太回覆,一是須由自己負責。再把託付給新來助理的工作複查一遍,在邊上註明可供參考的來源。

我翻過「曼哈頓黃皮書」,藥廠之多,令我難以下手,這項工作便落到我新來的助理身上。我打好一張字條,請她逐個藥廠通電話,說明她代表律師處理石耶魯教授的財產問題。教授曾付出一筆無憑據的醫藥費用。公司方面乃委派她問詢各家藥廠,試查明付款日期及目的。

出門前,我向巴耶妲說明,我的助理十一點到。她格格笑。

「小高,」她說,「她那麼高,你那麼矮。你們倆在一起笑死人了。」

「是,是,」我耐心說。「相信你和公司里的人慢慢會習慣的。」

「笑死人了!」她再重複,臉都笑變了形。我真希望她別這樣;看起來就像一隻「笑死」的小肥豬。

我召一輛計程車到戚公館,一路轉念,如何能不著痕迹的向荻貝套出口風。想不出。決定採取故作無知狀,是為上上策。

天加德開鐵門。「早安,先生,」他招呼,親切有餘。

「早,加德。事先沒通知,貿然來訪,不會太不便吧?」

「不會,先生。」他請我走進陰冷的門廳,伸手接過我的衣帽。「夫入在餐廳用早餐。請您稍候。容我向她稟告。」

我立等他出來。「夫人敢問您是否願與她共進一杯咖啡?」

「極樂意。」

戚太太坐在長桌主端。桌中央是一隻盛著山茶與百合的銀盆。她見我進來,便伸出手。

「早,高先生,」她含笑。「今天出來很早啊。」

「是的,夫人,」我迅速趨前握住那隻手。「我急欲儘快結束。與您一樣,希望儘快結束查驗,以後就不必再見我。」

「哪裡的話,」她咕噥著。「吃過早飯?」

「是的,夫人。」

「喝杯咖啡不礙事吧?」

「謝謝您。非常樂意。」

「加德,請把這些東西撤走,替高先生加個杯子。再來點熱咖排。」

「是,夫人。」

「來,坐在旁邊,高先生,」荻貝指著她右手邊的座位。「我一向喜歡享受晚一些,從從容容的一頓早餐。這確是一天最好的一餐——是嗎?」她的儀態似乎是洛麗泰·揚或姬兒加蓀的翻版。

她挺直的坐在光亮的長桌邊,確是儀態萬千:好一幅漂亮的仕女圖。她身上是一件印滿梔子花的兩層紗縷,薄如蟬翼。

她似乎天生一種雍容的氣度。若不是戚家兒子先前指責,她有那樣的歷史背景,實在教人難辨真偽。銀亮的秀髮挽上去,美的傑作。年近不惑的臉上,全無半絲皺紋。棕色帶綠的明眸,清澈無比。鼻型完美,下顎翹而挺。

出言激怒她,破壞這份無瑕的外在美,真是罪過。

「戚太太,」我說,「有一件小事關係到您亡夫的財產問題,希望您能助我們一臂之力。在清點您先生公司方面的私產時,發現一張為數五百元的賬單,受款人是一個叫益馬丁的。賬面上寫得簡單:『服務費』。我們聯絡不到益先生,無法推斷是什麼性質的服務費。希望您協助。」

我不留情的盯著她。一提到益馬丁,她的眼陡的垂下。伸手取過咖啡杯,穩穩的舉到唇邊。我發問完畢,她不看我,只是緩慢仔細的將杯子置入托碟中央,連一絲聲響都不發出。

表現精采之至,卻也做作之至。我問話當中,她不應該喝咖啡,她起碼應該瞥我一眼。趙若苛曾說:「他們喝口茶,點支煙,彎身系鞋帶——任何拖延性質的小動作,無非讓他們有時間考慮,有時間圓謊。」

「益?」戚太太說話了,直接迎著我的眼光。「益馬丁?那個益?」

「利益的益。」她想一會。

「不——,」她說。「這名宇一點沒有印象。在他的記錄里你還發現什麼?」

「沒有了,夫人。」

我從她眼底透視到一種寬慰,抑或我本希望看見這種眼神,好做犯罪的明證?

「恐怕我幫不上忙,」她搖頭。「我先生的事情太多,認得的人也多,很多人我都不熟悉。」

我喜歡「……很多人我都不熟悉。」這要比「……很多人我都不知道。」典雅得多。

「我了解您的先生對慈善工作非常熱心,戚太太。」

「喔是的,」她悠悠的說。「他給得大方。」

「倪先生也是這麼對我說的,」我道。

這無疑是件新聞,她難免驚愕。她又喝一口咖啡。這次杯子喀喇作響的回到了托碟上。

「喔?」她平平的說。「我倒不曉得你和主瑞談起外子的慈善作風。」

「是啊,」我歡快的說。「倪牧師太客氣,邀我到格陵威治去見證他的作為。他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當然,」她冷冷的說。同時取出煙盒,抽出一根,忿怒而短促的敲著。我的火柴已在待命。她啪的將煙塞進嘴,猛吸快吐。這會兒她成了蓓蒂·戴維斯。

「你還跟主端談些什麼?」她問。

「大都談和他一起的那些孩子,以及他如何把他們過剩精力轉移到正常的頻道上去。」

「他提到我什麼嗎?」面具扯開了。我清楚的瞧見這個女人的真面目。

我猶豫許久,她無論如何都明白我在撒謊。

「哦不,沒有,夫人,」我和氣的說,並且盡量睜圓雙眼。「倪牧師除了說賢夫婦熱心慷慨贊助他的事業之外,別的什麼也沒提。」

一種尖細、刻毒的東西浮現在那張吹彈得破的臉蛋上。使它顯得冷硬險惡起來。這是只有在我向石莉妮提到她父親中毒時,才有的神情。

「是啊,」她冷酷的說。「我們慷慨贊助。去看看索簽的支票。你就明白了。」

我道不出她忿懣的情由。似乎不單純為著我曾與倪牧師私下談過一席話而生。我決心再撩起這份怒氣。

「他倒是說這事真是難為你,」我誠摯而言。「是指您先生的死。」

「那你們確實提到我了,」她在責難。

「一點點,」我說。「帶過而已。戚太太,我希望找個時候,您能將過去在劇院中的經歷告訴我。那絕對吸引人。」

她嘶嘶作聲。

「也是他說的?」她道。「我過去在劇院?」

「哦,不,」我說。「這其實也是一種普通知識。」

「嗯……也許,」她勉強說。

「老實說,」我一派天真,「第一次聽見這件事是在戚赫修和戚伯諾那兒。」

「你也跟『他們』談過?」她又是一嚇。

「只是辦公事,」我急忙說。「就是去清查戚先生留在公司里的私人財物。戚太太,如有冒犯之處,請多包涵。不過您在劇院耽過這事,絲毫不會降低我對您的看法。事實上,恰恰相反。」

「是的,」她嚴謹的說。「你說的很對。」

「再說,」我繼續,「一名維護您利益的律師公司的一份子而言,您可以信賴我的正直。」

「你的『什麼』?」

「我不碎嘴,戚太太。凡是我聽見任何關係到顧客的事情,絕對到我這裡為止。」

她注視著我,兩眼窄成了一道縫。

「啊哈,」她哼一聲。我在想,怎麼忽然成了「啊哈」而不是規規矩矩的說「是的」。她又問:「凡是顧客告訴律師的事,都保密的,對不?」

「對極了,戚太太。這謂之私權資料。律師不得受迫脅泄露出來。」

那對眼睛睜大,瞪著天花板。

「私權數據,」她柔聲重複。「與我的想法符合。」

她既然相信我是律師,說不定會做某些驚人的招供,我等著。可是她就此結束。也許,倪牧師曾告訴過她我不是正牌律師。總之,她忽然起身,我搶上前為她拉開座椅。

「我想,你一定急著要去辦公事了,高先生,」她伸出手,現在又是十足的淑女。

「是的,謝謝您,」我親切的握著她的手。「謝謝您的咖啡。還有我們的談話。」

她不答話,徑自走出餐廳,薄紗的長袍在她身後飄飄。

「祝您一天愉快,」我跟在後面說,她一定沒聽見。

為了配合自己編撰的故事,不得不在戚公館多停留了一些時間,我乘電梯直上六樓。踏進空蕩的宴會屋,徘徊不已,鞋跟敲在地板上一陣陣的迴音。隨後步向門扉深鎖的後院。我立定在那兒,往外看著戚索致命一躍的陽台。

細小的雪塊依然囤聚在陰影中。戶外的桌椅上多的是一條條融化了的雪溝。樹木花草變枯。一幅傷感的景象,一幅嚴冬死寂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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