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是一個晦氣天,天空好厚,陣陣的雪夾著陣陣雨。緊烈的西風鞭得人抬不起頭,彎腰拱背的向前疾走。「四傑」不復平日的喧鬧匆忙。許多職員住郊區,一路上隨風傾倒的大樹,擋道遮路,加上火車誤點,真是行不得也,哥哥。
我提一份濃咖啡,一塊蘋果酥入辦公室,一面速簡早餐,一面通電話。倪主瑞應允當天引我至他的會社。石莉妮表示願意見我。她說母親微感不適,卧病在床。(我看是雪利酒的病——不過我沒說出口。)
顧不得惡劣的氣候,半小時內我便上了西七十街。石莉妮應門。我們再次穿過長廊,牆上多幅地圖及海戰畫面已撤走,換上明朗的海報和輕鬆的圖案。有人有心不盼石教授的歸來。
我們對坐在長榻兩端,半別過身方便彼此望著對方說話。莉妮說石太太這會兒已適意的休息著。我婉謝了咖啡。取出記事本。
「石小姐,」我發言道:「我與令弟長談過。」
「我希望他——很合作?」
「是的。非常合作。依我看寶華與他父親之間,呃,衝突很大?」
「他把我弟弟的一生整得太慘,」她說:「寶華那麼好個孩子。父親毀了他!」
我吃驚她的語氣滿含毒意,我嚴厲的看著她。
亮著一雙藍色貓眼的三角臉上木無表情,線條深刻的嘴唇抿得堅定。茶色的秀髮柔滑的垂在。好一位漂亮的女子,深蔵著屬於她個人的隱秘。令我覺得自己像個一無是處的票友;我對這份隱密察到些什麼又發現些——什麼?
「石小姐,能否請你告訴我一些關於寶華的,呃,同伴?蔡溫黛?」
「我不太熟。只見過一次。」
「你的印象?」
「很安靜的一個女人。深沉。內向。實華說她相當虔誠。很入禪。」
「令尊在失蹤兩周前見過她。」
這句話震動了她。她驚異。
「是嗎?」她說:「爸爸見過蔡溫黛?」
「她說的。他上令弟的住處。寶華不在。他與蔡小姐談了約十分鐘。令尊沒提起過這一件事?」
「沒有。從來沒有。」
「他會去看令弟——或是他想要去那裡的動機,你毫無概念?」
「一點都沒有。這與家父的性格相左。」
「可不可能是想與令弟和解修好?」
她沉思片刻。
「但願是這樣,」她緩緩說。
「石小姐,」我說「我冒昧的請教一個問題。你以為令弟會以暴力對付令尊嗎?」
藍眼睛射進我眼底。在她答話前,不止停頓了半拍。她卻沒有眨眼。
「在他離家之前,」她說,音調沒有變化。「可能。可是他自己有了落腳的地方之後,改變很大。他會不會在家父失蹤那夜施暴力?不會。再說,家父出門時他在這裡。」
「是的,」我說:「蔡溫黛有可能嗎?」
「不知道,」她說:「真的不知道。也許可能。這很正常,普通的人有可能做出一些最不普通的事。」
「在壓力之下,」我同意。「或者衝動。或者怨恨。或是任何一種強烈的情緒以致失去自我控制。譬如說,愛情。」
「也許,」她說。
不夠明確。
「石小姐,」我嘆一口氣,「戴太太在家嗎?」
「在,在。她在廚房。」
夠明確。多麼釋然的答覆。
「可以和她談一會兒嗎?」
「當然。你認得路吧?」
我踏進廚房,艾菲坐在中間的餐桌邊,吸煙看報。她抬頭看見我,明亮的小眼彎成一線。
「嗨,高先生,」一口假牙喀喀響。「歡迎歡迎。」
「好高興又見到你,艾菲。近來如何?」
「還好啦,」她快活的說:「早上天氣這麼壞,你還跑出來做什麼?來……坐。」
「謝謝,」我說:「艾菲,我想再多請教你一些問題。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可是為了好奇,我非問不可。」
「那是自然,」她聳著肥肥的肩膀說:「我了解。我也一樣。」
「艾菲,你晚上都幾點睡?」
「通常都是九、十點的時候回房間。總在收拾好這裡以後。再看點書,或者看看電視。寫一兩封信。十一點上床。」
我笑。「有福之人。你可曾預備些東西留在廚房,萬一有誰要宵夜?」
「哦,他們自己會弄,」她不經意的說:「東西擱哪裡他們都有數。」我正躊躇如何引上正題,她卻附加一句說:「當然啦,教授還在的時候,我總為他準備一小鍋可可。」
「可可?」我說:「沒想到現在還有人喜歡喝可可。」
「當然有。好喝嘛。」
「你睡前先服侍教授一杯可可?」
「不。我只是泡好。讓它涼著。差不多半夜的時候,莉妮小姐會來熱過。就算她去看戲什麼的,也會回來,熱可可,倒好一杯送進她父親的書房。」
「莉妮每晚都端可可給教授?」
「對。」
「家裡沒別人喝這個?」
「沒有,」她說,我的心急跳——她及時又說道:「除了我。早上由我來收底。」
「收底?」
「鍋子里剩下的。我吃早飯前喜歡來一杯熱可可。」
那似乎又推翻了偉大的可可計畫。確是如此嗎?
「艾菲,早上誰洗教授喝過的杯子?」
「我。他總把它留在洗碗槽里。」
「他為什麼非要深更半夜喝可可?」
「他說幫助睡眠。」她噗哧一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白蘭地加可可。」
「喔。」我說:「艾菲,這就說得過去了。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想再看一看教授的書房。」
「只管去,」她說:「門沒鎖。」
「我不想單獨進去。」
「哦?」她機靈的望著我。「你是要個證人證明你沒有順手牽羊?」
「對,」我滿心感激。
書房依舊。我近房間中央站定,半瞇著眼。慢慢的轉,細細的看。
雕金葉的桌几。銀盤上的白蘭地酒和兩隻小酒杯。雷蜜馬丁的酒瓶很新,未啟封。遺囑藏在何處?不會在煙囪上。不會在凌亂的書桌里。不會在隱密的嵌板後。石太太和莉妮必已查過煙囪,捜過書桌,敲過牆壁。抄過毎本書、每張圖。但是,我似乎知道它在哪裡。
莉妮像是不曾挪動過身體。依然舒適的斜靠在長榻一角。她沒有無聊的撥弄圍巾,扯弄頭髮,搬弄指甲,她天生一種恬靜。
「石小姐,」我說:「再給我幾分鐘時間?」
「好啊。」
「我得到一項很不幸的消息,」我告訴她。「一項你應該注意的消息。我原希望通知令堂,既然她微感不適——相信,是暫時的不適——我就必須告訴你。」
她側著頭,顯得困惑。
「令尊去年得病,幾個月的時間,他中的是砒毒。」
她的臉有了變化。它在收縮。肉好像少了,麵皮貼上骨頭,蒼白而緊繃。莉妮驚訝,抑或被揭發後的害怕?
「什麼?」她說。
「令尊。他被下了毒。砒霜。最後,他總算及時去看醫生。復元了。換句話說他必然發現如何中的毒。被誰。」
「不可能,」她的聲音沙嗄到剌耳的地步。
「只怕確是事實,」我說:「毫無疑問。令尊難得外出餐飲,這毒想必是在家裡中的,在某些只有他一個人吃喝的食物裡面,因為這裡再沒旁人罹得這個癥狀。我必須向你致歉,石小姐。方才,我以為砒毒可能是出在你每夜端給他的可可里。但是戴太太說毎天早上她喝完剩餘的可可,沒有任何不妥。所以我為自己的魯莽特別向你道歉。現在起,我勢必重新尋找別的途徑,查出令尊致毒的原因。」
這番話震動了她。那份恬靜倏忽不見;開始又解又扣著她的斜紋呢外套。光滑柔嫩的肌膚隱約可見。
「你以為是我……」她結巴的說下去。
「對不起,」我說:「我誠心道歉。我已明白不是可可的緣故。我告訴你只是想要你仔細想,設法記起令尊是否單獨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你確定他中毒?」她無力的說。
「對。毫無疑問。」
「你認為這與他的失蹤有關聯?」
「這滿合邏輯的,不對嗎?」
她的臉又飽滿起來。血色也趨正常。她筆直盯著我。不再解弄鈕扣,回歸原來的姿勢。深喘一口氣。
「對,」她平和的說,「你說的對。如果有人想害他……」
「有人顯然要害他。」
「為什麼?」
「石小姐,」我說:「我就是不知道。我的偵探還未到達那麼遠。目前是如此。」
「但是你確有進展?」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