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爾先生用指尖彈著魚食,兩眼卻望著我彷佛在等最壞的宣判。
「高先生,」他吹響了喇叭,「你究竟是怎麼混進戚家的?」
我盼他別問起這個問題。既然問了,就不能瞞騙,以防萬一戚太太來電話査詢我的口實。來之,安之,我便坦白說明是藉清點戚先生的遺產為由。我以為他會大發雷霆。相反的,他似乎舒坦很多。起碼臉上血脈賁張的層層垂肉已經稍微向上拉起。
但是說話的聲音依舊嚴峻。
「高先生,」他說:「一份完整的財產清點目錄是委託具有法定資格的有關單位辦理,它必須由存證律師,和共同執行人簽名。這個人恰巧就是我。不幸泄露財產數字,不管蓄意或過失,均構成重罪。你了解嗎?」
「我現在了解了,先生,」我氣餒的說:「我並不是想做最後,法定上的清點。我只是想——」
「我十分了解你想做的是什麼,」他不耐地說:「混進去。這招玩得不壞。但是我奉勸,假使戚太太或者任何人問及你進一步的作業情形,你要聲明,你只做初步的清査。最後的報告書,就是我必須簽名的那份東西,則是由律師和精於此道的專門鑒定人定奪。聽明白?」
「是的,先生,」我說:「只是有一件不情之請,先生。除了這宗戚索的案子,我也在為鐵先生查訪一件事。一個失蹤的客戶。石耶魯教授。」
「我了解這事,」他一派上司的口吻。
「此外還有日常的職務,」我提醒他的注意。「目前,我尚能克盡己責。可是戚索和石教授兩件案子占的時數愈來愈多。假如有一位秘書協助,對我的工作一定大有幫助。打字和檔案處理就有專人負責了。」
他瞪我。
「不必全日上班,」我連忙加註。「可以一星期來幾天,或一天來幾小時的那種臨雇、或者半日工。不是正規的公司職員。絕不是的,先生。」
他重嘆。「高先生,」他道:「你一定會很驚訝,所謂臨雇或半日工總歸是以變成正規職員做收場。不過,我願意優先考慮。等我跟其他幾位總經理商討一下。」
我正想再要求一間較大的辦公廳,一轉念,隨即住口。建立王國,不妨慢慢來。
「謝謝您,泰爾先生,」我收攏卷宗。「最後一個請求。請您首肯我與戚索的兩個兒子談話,就是經理紡織公司的那兩位。」
「這有何不可?」他說。
「您看我以什麼說詞?做為與他們談及戚索死亡的借口?」
「這個……」他像在夢囈,「留給你去辦吧,高先生。你幹得挺不錯——就目前來說。」
我打電話給石寶華。這是那天上午第二次試圖與他接頭。第一個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答,她說他正在冥思,不容驚擾。這次是他。我作自我介紹,解釋原委,並請教見面的時間。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他冷硬的說:「凡是我清楚的全都已告訴警方。」
「是,石先生,」我說:「我了解。但是有些內幕只有你能提供。不會佔去你太多時間的。」
「不能在電話上談?」
「不大好,」我說:「這關係到一些,呃,相當機密的事。」
「哪類的?」他懷疑的問。難纏啊。
「這……家屬的關係可能與令尊的失蹤相關。我十分盼望和你私下談談,石先生。」
「哦……好吧,」他很勉強。「不過我不想耗費太多的時間。」
好一個喪父的孤見。
「不會久的,」我再度保證。「時間由你定。」
「今晚,」他突然說「我冥思是從八點到九點。九點以後我們面談一小時。不可提前到;會破壞效果。」
「九點以後到,」我承諾。「我有你的住址。謝謝,石先生。」
「祝和平,」他說。
我怔住。和平。那早該在六〇年代隨著「戴花的孩子」銷聲匿跡。
第二個電話撥給戚家的管事天加德。告訴他,如果方便,我將在下午兩點登門續作清查。他說絕無問題,「夫人」交代過隨時許我出入。
下午一點,外出午餐,在第三街的一家快餐餐廳,點一份熱狗,一杯生啤酒。隨後我踱回麥迪遜路,再看一次那家服飾店的櫥窗。綠毛衣仍在。
我稍早抵達戚家,在街口蹓躂至兩點正。方才按下門鈴。我揣著公文包,帶了筆、記事簿以及草擬的計畫。
天加德引我入內。他透露戚太太與倪主瑞牧師,及另外幾位密友都聚在坐談室。金白莎太太和薛蓓蒂在廚房,準備茶點。
「非常歡迎你加入我們那邊,先生,來喝一杯茶或咖啡,」管事說。
我表示感謝,但是以公事為第一優先。稍後再加入他們的廚房聚會。他躬身為禮,請我只管前去辦事。並表示如有需要,任何房間都能按鈴通知。
我牽記著一件事。戚索墜樓當天下午,他妻子說,曾與他同在五樓主卧室。隨後她即到樓下。僕從他們也都作證。幾分鐘後,戚索的身體便狠狠的撞上了花磚天井。
我感興趣的是,戚太太如何下的樓。十之八九,乘電梯。她不是那種肯走五層樓梯的女人。
倘若如此,那麼她丈夫身亡之時,電梯應當在樓下。除非,戚索撳了鈴,等電梯上來,再乘它上六樓腸台。
這個說法似乎不大近情理。我站在主卧室內。看著手錶。以穩定規律的步子走向走廊,折西踏上後樓梯,登上六樓,進宴客的屋子,到通向陽台的那兩扇上了鎖的法式合門。再看手錶。不到一分鐘。但也不能說一個決定尋短見的人,就「不肯」等待一架慢呑呑的電梯。至多證明從那間發現自殺遺言的主卧室到達死亡的一躍之間,距離極短。
接下去的一小時,我重新繞行各層樓,修正清點計畫,對傢具、地毯、繪畫等一一做紀錄,而最主要的,其實教自己熟稔這憧大樓的設計形勢。
我査看毎一層樓的電梯門。不是我本身有什麼毛病,我確實以為電梯在那個要命的午後事件中,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
梯門全部雷同:傳統式,嵌著方框的橡木門。門框堅實,只齊眼處留一格玻璃,供人看視。每一扇門都落鎖。唯有電梯停在某一層時,該扇門才能啟開。於是你便可開木門,推去鐵門,走進電梯。
毎扇梯門邊的柱子上設有一個號碼盤,比大號手錶大不了很多。盤上面覆著圓形玻璃,電梯上上下下,號碼盤隨著前後轉動。換言之,一看號碼盤,便知電梯是停是走;以及它正確的停留位置。
此時此刻,我也不明白此舉的意義,但是我決意一併記下,供以後的參考。
我下樓,便聽見陣陣的笑語暄曄來自敞開的坐談室的門。薛蓓蒂急沖而過,端著一托盤的小瑰三明治。她無暇對我眨眼招呼。天加德跟在她身後,步履穩重,托著一隻小盤,盤內只一個杯子,像是白蘭地。
我走向廚房與餐具間。在廚房門邊轉身回顧。由這個位置瞧得見長廊的全長、電梯門、坐談室的門,以及門廳的一小部份。看不見的是前面的大門。
我走進凌亂的廚房,再回入餐具間。高背椅上坐著一位極瘦的婦人,在喝茶。白領白袖口的黑制服上系一條棉布圍裙。
「金太太?」我問。
她抬頭看我,表情帶著些許厭惡。
「哎?」她的聲音像粉筆直著刮過黑板。
「我是高佑大,」我露出最巴結的笑容,解釋身分,此行的目的。向她說明天加德邀我在離去之前到廚房打個轉。
「他在忙,」她一聲喝。
「喝一杯茶,」我盯著她,繼續開門見山的往下說:「喝一杯可口、友善的好茶。」
我幾乎看得出她在盤算怎樣發作怒氣。
「那就坐下,」她終於說:「哪,茶杯、茶壺。」
「謝謝你,」我說。「你真客氣。」
說反話無效。她火氣太大。
「這個下午夠你忙的?」我坐下,自斟自飲,愉快發問。
「忙他們的!」她厭惡已極的說。
「戚太太能再款待客人總是好的,」我特別註明,「在這場悲劇以後。」
「奸,是好。」她尖酸的說:「一個還沒冷透,一個大請其客。我不在乎你把這話告訴誰。」
「我誰都不告訴,」我說:「我不是個碎嘴的人。」
「哦?是嗎?」她懷疑的看著我。
「金太太,你在戚家很久了吧?」我喝著茶。茶很好,不過還不及石家戴太太泡的。
「我打從開始做事就跟著索先生,」她忿忿的說:「早在她前頭多多。」這位管家倔起姆指過肩一揮,配合著那個「她」字,正巧指向起居室的方向。
「我清楚她過去是在劇院里,」我不在意的提出。
「劇院!」她把它念成了「妓院」。
「她呀,她根本是個跳舞的笨貨!」
之後,彷佛為了感謝我給了她一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