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星期一上午,我等著見鐵依訥,鐵老總,便在他辦公廳外面與孟愛蒂搭訕,消磨時間。她用算計的眼光釘著我。

「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說。

「什麼事?」我無知的問道。

「你,」她說。「還有巴耶妲。還有胡海密。」

「哦,」我說,「那個。」我個人的私事竟成了公開的話題,感到很「那個」。

「有個賭局,」她說。「你不知道?」

我搖頭。

「你出一塊錢,」她說明,「賭耶妲嫁給誰——你或者老胡。現在這場賭博差不多是平分秋色,所以,你贏的最多不過是另外的一塊錢。」

「你賭哪邊贏?」我問她。

她細密的瞧著我。

「不知道,」她說。「還沒決定。你對她是認真的嗎,小高?」

「當然,」我說。

「嘿嘿。」她說。「等著看吧。」

鐵先生的門開了,胡海密抱著好厚一本賬簿出來。

他看我,再看孟愛蒂,然後走路。一言不發。

「性格先生。」愛蒂說。「你可以進去了,小高。」

他看上去比任何一個時候都來得矮小。就像一個走氣的足球,皮又粗又皺。他紋風不動的坐在那張大桌子後面,銳利的眼光跟著我進門,跟著我走近。向著一把椅子呶呶下巴。我坐下。

「報告?」他說,半是發問半是命令。

「鐵先生,」我開始,「關於石耶魯的案子……希望您批准一筆一百元的支出費用。是為了換取秘密情報。」

「什麼情報?」

「到石教授失蹤的前一個月為止,大約有六個月的時間,他一直是砒素中毒的受害者。」

倘若我在等反應,那註定失望;什麼也沒有。

「先生,情報的來源不便透露。我相信這很有根據。教授在去年夏末開始中毒。最後病情太嚴重,他不得不去看醫生。經過一連串查驗之後,才對症下藥。」

「你全知道?」他問。「這全是事實?」

「我逐步推敲,」我承認。「情報的來源不止一個。石教授自己了解情況後,很明顯的,就採取了制止中毒的方法。最後,他復元了。到失蹤的時候,他的健康情形相當好。」

他開始緩緩的,前後轉動著大轉椅,毎轉一次,便略微側頭,保持著看得見我的視線。

「你認為他是被人有意下毒的,高先生?」

「是的,先生。」

「被他的親人?」

「或者是他家裡的人,先生。他有兩個僕人。除此,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在我的印象中,他極少出去吃飯。如果誤食砒霜,他必定是在他自己的家裡。」

「家裡其他的人都沒有得病?」

「沒有,先生,就我所知是沒有。這點我必須再査。」

他思考許久。

「惡劣,」他最後說。話音中對於人類的這種行為並無絲毫厭惡,也無半分失望。純粹一種批判的意見:「惡劣。」

「是的,先生。」

「動機會是什麼?」他問。「假定你相信的這些是真,石家的人又為什麼想要毒殺他?」

「這我就不知道了,先生。也許與遺囑有些關係。那份失蹤的遺囑。鐵先生,一個人可以自己立遺囑嗎?」

他瞪眼望我。

「親筆寫的遺囑?」他說。「立遺囑人自己的筆跡?內容完整,見證充分?可以,有效。有幾種中止的情形。譬如說,丈夫不可以完全剝奪他妻子的繼承權。立遺囑人不可做違反國體的贈與。例如供應行剌國家元首陰謀事件的經費。諸如此類。另外還有一些最好交由專業律師處理的要件。不過一份單純的遺囑經由當事人擬定就算合法。」

「就您對於石教授的了解來看,您認為他能立出這樣一份遺囑嗎?」

「能,」他說。「說實在,以他這種人來說,很有可能。你以為他這麼做了?」

「不知道,」我坦認。「當然有可能。您問過石太太,她丈夫和別的律師有來往嗎?」

「問過,」他點頭。「她說一個都不知道。那當然不能表示他沒有。他是個非常隱秘的人。高先生,我發現這事愈發麻煩了。我說過只怕石教授已經死亡。我這種信念只是基於一種感受,一種直覺,一種終生與人性弱點打交道的經驗。你挖掘到石教授是砒毒的受害人這個情報,不過是證實了這種信念。」他一頓。「我們倆都用了『受害人』這個字眼。你不以為這中毒的現象有可能只是意外?」

「我不以為,先生。」彼此一陣靜默。「鐵先生,」我說,「您要我繼續調査嗎?」

「是,」他答得如此低,這個「是」字變成了一聲模模糊糊的「噓」。

「您看砒素中毒的事該向警局報案嗎?」

他挺直一點,坐正在椅子上。

「不,目前還不必。繼續調査。」

我下到一樓,滿心希望跟巴耶妲閑聊一會。不巧區先生剛進大門,一名虔誠的隨從為他把著門,另外兩名必恭必敬的跟在他身後,唯諾相應。

「小高,」他大叫,捉住我的臂。「我又有個新的笑話,你準定愛!」

他一把拉近我。他的隨從們簇擁過來,熱烈的笑著。

「有這麼個很矮的小矮個坐在酒吧里,」區老總說,「在吧台另一頭他看見了一位又高又大,棒得不得了的金髮美女獨個坐著。懂吧?」

笑話結束,我東倒西歪的回進自己的辦公室,撥通了孔雀約她過二十分鐘,一點四十五分,在七十四和阿拇特丹街口會我。接著撥到石公館,問說是否可在下午兩點過訪,與女傭,何好佳談談,並挑選一幀石教授的相片做懸賞海報用。這是再去的巧計。我是與石莉妮通的話;她說她和母親都很歡迎我。

我去會孔雀的路上買了一個旋轉測度器,一瓶可樂。她站在西北角,正等著我。

「謝天謝地!你準時到了!我請了一位護士代班,可是萬一杜醫生召我,我不在,他准瘋。」

「謝謝你,雀娥,」我低聲說,遞給她一個信封。「幫了大忙。」

「隨時歡迎,」她說著,信封已然收起。「你到這附近,就給我個電話。我們一道吃午飯,或其他什麼的。」

「我會,」我說。

我步向西中央公園路南邊到石家的公寓大樓,通過桌後那位守門員的詰問。

十七號之二的門由一位「維姬麗」(戰神的婢女)啟開。她欠缺的只是帶角的頭盔。毫無疑問,這一定是何好佳。幾乎高我足足一英尺,肩寬臀大,腿長臂長,全是肌肉。頭跟粗壯的脖子一般闊,在那身黑制服底下,我猜想必是一個,肌肉迭肌肉的強健軀幹,緊繃的皮膚泛著健康的紅光。

我曾異想過淺黃色的頭髮。現在果真出現在眼前,只是已編結成整根、粗如纜繩的髮辮,一圈又一圈的盤在頭頂上,生似一頂閃耀奪目的皇冠,遂使她原本驚人的高度又多加添了六英寸。那對眼睛,也是我夢寐以求的,海樣的藍、乳般的白。不施脂粉,卻是紅唇飽滿,面色豐潤。

她給人的印象如此健美,看見她,我不免更形自慚。她似乎是來自另一顆星球的異種,特來儆告世人的不幸。

「高先生?」她以粗戾震撼的聲音發問。就憑這聲音,在電話里初聽見時,便已勾畫出這樣一個特異的形象。

「是的,」我答。「你一定是何小姐了。」

「對,」她說。「帽子?大衣?」

她將我這兩樣東西掛進了存衣櫥。我隨她走過長廊。她踏著穩健、整齊的步伐。裙襬下,小腿肚圓鼓而光滑。像是練健美操的運動家,剛柔並進。

石尤蘭,石太太和莉妮在起居室等我。一隻小桌几上擺著茶具,在她們誠意的敦促下,我從何好佳手中接過了一杯茶。

「很抱歉,目前我還無可奉告,」我對母女倆說。「對石教授的失蹤我沒有發現什麼新的進展。」

「母親說你問及父親的健康,」莉妮說。「去年他得的病。你跟醫生談過嗎?」

她蜷縮在長榻的一角,兩條美麗的腿屈在身下。

「是的,我和杜醫生談過,」我向著她們倆說。「他不肯透露病因,我猜可能是某種流行性感冒或是什麼濾過性的病毒。在教授得這病的同一個時候,家裡可有其他的人也不舒服?」

「讓我想想看,」石太太敲著頭說。「那是去年。哎對。我得了感冒,怎麼都好不了。可憐的艾菲鼻子足足塞了一個禮拜。莉妮,你有沒有生病?」

「大概吧,」她女兒照舊啞著聲音說。「我實在不記得,不過通常一到冬天我就會感冒。這跟家父失蹤有關係嗎,高先生?」

「哦不,」我急忙道。「我只是要確定他在一月十號那天身體很好。照你們和杜醫生說的看來,他確實如此。」

石莉妮望我一會。我覺得她有些困惑,而後隨即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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