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東八十二街,戚家門前的人行道上,那兒介乎第五街與麥迪遜之間。向西,首都博物館觸目可及。往東,延伸的整條街上,儘是一派富麗堂皇的建築,大使館、領事館,及許多有名氣的機構。這條街絕無垃圾堆稹的問題。絕無髒亂。絕無塗鴉。
戚家是一幢頗為醒目的灰石房屋,進口處是熟鐵鑄的柵門。三、四樓全是弓形大窗戶;玻璃帶著雲形的曲線。我不知道換這麼一塊玻璃需價多少。六樓上是一層雕飾的沈甸甸的屋檐,再上面才是一片銅澤已褪的斜屋頂。
間隔戚家與隔壁那層樓房的是一條狹窄的弄堂。有一扇鐵門、上面一方小小的亮銅標示「收件箱」。但不知我是否由此入內。
我決意不採納史培士警探的好意相勸。我不預備藉保險之名做為造訪的理由。相信保險公司自會派員調查此事,何況我一無文件證明,又無十成把握騙術高明。
我撳下鐵柵大門上的門鈴,前來啟開裡面一道雕花橡木門的男子,几几乎塞滿整個門框。他簡直是廣大;是我見過最肥最胖的人士之一。他不黑不白,灰棕色。很像米其林牌的輪胎人,又像那種橡皮不倒翁,一推倒,馬上又站直的那種玩偶。不過我看他要是倒了下去絕對回不直。得用起重機才行。
「先生,您?」他問。聲音很軟很順,帶著西印度群島明快的節奏。
「敝姓高,高佑大,」我說。「在泰爾區阮鐵四傑公司服務,他們是戚太太的律師。如果戚太太在家,我冒昧打擾她幾分鐘。」
他瞪著一雙銅鈴眼看我。顯然已明白我不是刺客或恐布份子類的人物……
「請稍候,先生,」他說。「稍候片刻……」
他關上門,我佇候在冷風中。片刻後他又出現,果然守信,他步下短短的台階,打開大門。他的手腳出奇的優雅,動作極其細膩,他彷佛覺得體態上的一舉一動,都有傷他的格調。
他引我進入滿是花磚的門廳,廳高兩層,大,足以容下一圑的馬戲雜耍班。左邊一道微彎而寬的扶梯。兩旁都是兩合式的門,一條長廊,直通到屋的後方。廳里裝飾著許多盆景,與一座巨型大理石雕邱比特像,他的箭頭對準了我。
管事拿著我的衣帽,我拎著公文包。他帶我向左,敲一下門,再推開,領我進去。
這完全不似一般正規的起居室;倒像一間一家人聚談的起坐間。將這樣大小一間屋子弄得舒適親切實在不可能,這位室內設計家只把桌椅三三兩兩的排著。很像俱樂部里玩牌的房間。感覺上卻很舒服,光線明亮,四壁印著牆花,依我這外行人的眼光來看,恰似一幅塞尚的壁畫真跡。
房裡有兩個人。我走過去,男的起身,女的仍坐著,正將一支煙嵌入一根金煙嘴。
我複述一遍自己的姓名、職業。那位男士與我握手,穩定、冷淡的一握。
「高先生,」他說。「幸會。我是倪主瑞。這位女士是戚太太。」我把拎了一天的公文包擱在地上,趨前為她點煙。
「夫人,」我小聲道,「很高興見到你。」
「謝謝,」她說著,伸出一雙纖細白晳的玉手。「坐啊,高先生,不是那兒。那是主瑞的位子。」
「哎,荻貝,」他爽朗的笑著說。「什麼位子還不都一樣。椅子多得是。」
我沒有坐他的位子。我選了一張近壁爐的椅子,以便不必轉向便能同時看見他們兩人。
「您的家真美,戚太太,」我說。「美極了。」
「很像中央火車站,」倪牧師諷剌著說。接著的話與史培士的一字不差。「可怕的浪費。」
戚太太出聲,是短促的笑聲,卻等於是乾嚎。
「你看,高先生,」她說。「倪先生是一位牧師,德高望重的倪主瑞牧師。他為窮人做不少事,他暗示我好幾次,假如我答應讓他那群窮鬼住進我可愛的家,那才是基督的慈悲為懷。」
「我帶領,」倪牧師一本正經的說,於是他們倆同聲大笑。我則彬彬有禮的微笑。
「夫人,」我說,「請原諒我不曾事先來電話,因為我湊巧在附近的一家公司辦事,順道過訪。要是您想查證的話,不妨撥電話給泰爾先生。」
「哦,我看不必了,」她慵懶的說。「樂柏近來如何?」
「樂柏啊,夫人。身體健康。忙碌如常。」
「還是那老嗜好?叫什麼來著——集郵還是養什麼寶貝?」
「熱帶魚,夫人,」我通過了她的測驗。
「對呀,」她說。「熱帶魚。一個律師居然有這種怪嗜好。你是不是覺得他該喜歡更有力一些的寵物。」
「牠們有一些的確很具侵略性的,戚太太。說句實話,很好戰。」
我意識到倪牧師正嚴密的審視著我,他似乎在懷疑我是否指桑罵槐。其實,我並無此意。我的城府還不至於此。
「嗯,」戚太太說,「我相信你絕不是來這兒談泰爾先生的魚。你究竟是什麼目的,高先生?」
「是關於您亡夫的財產,夫人,」我說,同時瞥向倪主瑞。
「荻貝,你看我需要迴避嗎?」他問。「如果事屬機密——家務私事——我可以轉到廚房跟加德、蓓蒂閑聊一會。」
「胡說,」她道。「絕沒有你不能聽的事。高先生,主瑞是多年的老友,而且我丈夫去世他出力很多。你儘管當著他的面說好了。」
「是的,夫人,」我順從她的意思。「並沒有什麼機密。目前,您的律師正著手核算您亡夫財產的總價值。這包括股票、公債、各項投資、私人財產等等。結算的目的是與國有財產局核計正確的遺產稅。」
「主瑞?」她看他,問道。
「是的,」他說,「不錯。西澤的東西自當歸還西澤。荻貝,只怕你就要為西澤的要求大大的不樂了。」
「我們十分希望這份遺產的核計達到最大的精確度,」我接著往下說。「有時候常發生這種情形,數據中心及國稅局所做的遺產預估總值,呃,與律師提出的不符合。」
「你的意思是他們的比較高,」倪牧師乾笑著說。
「經常如此,」我同意。「當然,站在律師的立場,我們希望遺產稅維持在法定上的最低限。我就是由公司委派擔當這份工作,判斷這個住所、傢具陳設,以及您丈夫的私有財物。」
倪牧師靠回座椅。自外套口袋內取出煙斗、一小袋煙絲。以食指將煙絲塞進煙斗。
「有趣得很,」他說。「你如何來判斷像這樣一幢房子的價值呢?高先生。」
輕而易舉。我暗暗念叨。
「市場時價,」我立即答道。「就是在拍賣時,你可能接收到多少。其他的因素則是現有財稅的估計,以及附近房屋的比價。傢具就比較複雜。我們總希望照原來的買價扣除折舊——算出最低的總值,這點你們必然了解——然而數據中心通常堅守替換價值。這樣一來,在這種通貨膨脹的時期,往往比原來的買價高出許多。」
「我怎麼沒想到,」戚太太尖利的說。「哎呀,我有好些漂亮的東西根本花兩倍錢都買不回來的。有些那更是出什麼價錢都沒法替換的。」
「荻貝,」倪牧師深抽幾口燃著了煙斗,「別對稅務人員講那個!」
我停頓,看他,此時他已很滿意將煙絲點勻。他一共享了三根火柴。煙味有水果與醇酒的芳香。倪主瑞牧師身高六英尺不到一點。高大壯碩,長毛蘇格蘭呢的衣肩衣袖都綳得好鼓。灰色法蘭絨長褲、暗紅鹿皮靴。格子花布襯衫,不系領帶,扣子卻一路扣到底。雖然如此,依舊露出一截厚實的脖子。手掌方闊,手指粗短。
頭髮鬍子都是灰鼠色。不是絡腮鬍,只是嘴上撮,下巴一叢,末梢一刀剪平。很仔細的框著那張飽滿的、近乎紅潤的嘴唇。一雙棕色,沉穩、炯炯有神的眼,和略彎的鼻子。這不算一張英俊的臉,但是線條分明、生氣勃勃頗具男性的魅力。他的年紀,依我看,四十剛出頭,卻比戚太太年輕十歲的模樣。舉止敏捷有力,姿態強健挺拔。
我迴轉注意力到這位寡婦的身上。
「我的任務,」我說,「必須對所有的家俬做完整的清點明細。當然,今天是不可能的了。那得費好幾天的時間。我儘力不驚擾您,夫人,我在此地工作時也會盡量小心。今天,我只希望初步的勘查,數數房間的數目,計畫作業最快的順序。這,您覺得還方便嗎,戚太太?」
「該死!」她不耐的說。「真希望一次完結。」
她自身旁桌几上一個細瓷煙盒,再取一支煙。我一躍而起,趕過去點著它。
「謝謝,」她挺有興趣的望著我。「你很有禮貌。你不抽煙?」
「不,夫人。」
「喝酒呢?」
「偶爾,」我說。「大都是淡酒。」
「為了你的胃,」倪牧師一語道破。
「現在想暍一杯嗎,高先生?」
「哦不了,謝謝您,戚太太。我想馬上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