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醒來,我兩眼發光,精神飽滿。雖然史培士警探一再堅持,我們到手的全是些無憑無據的假設,卻使我更加相信戚索之死絕非自殺。更何況,不管史培士有意放棄,我已令他和我的看法完全一致。
一夜的微雪;人行道及車頂上蒙著一層淡薄的白粉。暖暖的朝陽,卻迅速將它溶盡。天空蔚藍,清風徐來。這與我的心情簡直太相襯,我出發去見石耶魯的醫生時,便把好天氣視作這一天的好兆頭。
杜醫生的診所是當街的一幢黃磚公寓房子。高過附近的高級住宅。八點十五分到達。他的接待小姐瘦高,紅色鬈髮上是一頂頭巾式的帽子。一張尖削的晚娘臉。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甲特別長,塗得血紅,皮包骨的手腕上掛一條附著一大堆小飾物的手鐲,走到哪兒響到哪兒。她冷冷的招呼我。
「高佑大,來見社醫生的,」我興沖沖的說。
「來早了,」她丟下一句。「坐著等。」
於是我把大衣、帽子擱在腿上,坐著等。
八點二十五分,另外一位護士出現——這次是個小個子——她對我招手。
「醫生現在見你,」她說。
站在雜亂的桌子後面的人物,中等高度,很壯,一個沉甸甸的肚子突在那件白色短外衣前面。戴一幅無邊厚鏡片的眼鏡,給予他一個凸眼的長相。抽黑雪茄;空氣里全是難聞的煙味。
「早,醫生,」我說。
「五分鐘,」他衝口便說。「不能再多。」
「我明白,先生。」
「你跟石耶魯又是什麼關係?」
「我在電話里跟您說過,」我耐著性子,「我正在査石教授的失蹤案。」
「你是個私家偵探?」他懷疑。
「不是,」我說。「我是石教授的律師那兒的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問石太太。」
他咆哮幾聲。
他沒請我坐下。
「好吧,」他說。「你問你的。答不答在我。」
「可否告訴我,石教授是什麼時候來求教(求診)的?」
他從桌上拿起病歷,很快翻過,雪茄仍咬緊在他的牙齒中間。
「去年十月和十一月來過七次。你要確實的日期嗎?」
「不必,不需要那麼麻煩。可是石太太說他病發在去年夏末。」
「怎麼樣?」
「他一直到十月才來找您嗎?」
「我剛才說過了,」他暴躁的說。
「是否可以告訴我,石教授到這兒來之前有沒有去看過別的醫生?」
「我怎麼知道?」
「他沒有提過?」
「沒有。」
「醫生,」我說。「我不敢奢望您說出石教授得的是什麼病,但是——」
「說對了,我絕不會說,」他馬上打斷我的話。
「但是,您是否能告訴我,石教授的病情,假如不接受治療,會致命嗎?」
他眼光閃爍。接著低頭,往下看,將雪茄煙蒂捻熄在一個很大的水晶煙灰缸里。再說話時,聲音卻出奇的溫和。
「往肉里長的腳趾甲,不治好是會致命的。」
「石教授不來看您的時候,病是否痊可了?」
「在復元,」壞胂氣又開始。
「他的病會傳染嗎?」
「這是什麼?」他大怒,「機智問答?」
「我不是要您說出病名,醫生,」我說。「只是問它會不會傳染。」
他尖利的看著我。
「不會,它不是花柳病,」他說。「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對吧?」
「對。依您看石教授的精神狀態如何?」
「是個相當頑固、難纒的病人。」(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過要是說他在病情之外顯出任何精神失常的癥狀,答案是否定,他沒有。」
他不曾發覺,這段話已有所泄露:教授確有某些精神失常的徵候與他的病情有關。
「他可曾給您任何一點暗示,有意拋棄他的妻子和家庭?」
「不曾。」
「您可不可以把您這位病人的情況當一種疾病來描述一下,醫生?」
他注規壁上的鐘。
「五分鐘時間到,」他說。「再見,高先生。」
我在外間穿上大衣。有三、四個人在候診。
「非常謝謝你,」我對那位接待小姐露出一個最天真可愛的微笑。這不常見效,這次有了;她解了凍。
「他是只熊,對不對?」她悄聲道。
「比那更惡劣,」我也悄聲回道。「他一直那樣?」
她骨碌著眼睛。「一直那樣,」她說。「嘿,可不可以請教你一個私人的問題?」
「五英尺,三又八分之三英寸,」說罷,我揮手道別。
在出門遇見的第一個電話亭里,撥電話回公司。留話給鮑茜瑪,說明我在外出勤,待會兒再告訴她回去的時間。
搭上百老匯的公交車到四十九街,步行至益馬丁設辦公室的所在,一幢老舊的樓房。他的姓名仍列在樓下人名指示欄內,但是上達九樓,九一〇室的門大開,一個著油污工作服的大鬍子漆工,在毛玻璃窗檻上,正忙著用刀片猛刮,「益馬丁:私家徵信社」的字樣,已經去掉一半。
我站在漆工後面,偷眼往裡瞧。房間空空。沒有桌椅、檔案櫃,什麼都沒有。只剩骯髒的牆壁,封滿灰塵的窗戶,和龜裂的塑料地板。
「要什麼?」漆工在問。
「你知道這間辦公室的傢具都到哪兒去了?」
「去問經理。」
「上哪兒去找經理?」
「樓下。」
「能不能告訴我經理的名字?」
他不答話。
樓廳的後面是一扇門,門上貼著一方厚紙板:「經理室」。我使了些力打開門。一道陡峭的鋼梯直通下去。我小心翼翼的、吊著沙沙的扶手走下去。一條黑暗的水泥長廊伸到大樓的背後。天花板上是縱橫交錯的通氣管、水管。隧道末端有一扇斑痕累累的木門。我推門而入。
就像走進了監獄。只差鐵柵欄。水泥頂、水泥牆、水泥地。沒有窗。傢具全像「你丟我撿」來的。這個小室里窩著兩個人。一位非常動人的東方女孩對著一架老爺安德活牌的打字機劈啪敲著,偶爾停頓,把烏黑的長髮自臉龐拂開。一個瘦小棕黃皮膚的男人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以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極快速的在講電話。他桌上有一塊干浄的銅板:「經理,衡克來」。
我進去,他們誰也沒看我一眼。我耐心等。衡先生繼續以無法理解的語言滔滔不絕,之後突然囀成英文。
「彼此一樣,混賬!」他尖吼一聲,掛斷電話。便看見了我。
「啊,有何效勞之處,先生?」他柔聲問道。
「也許您能幫我個忙,」我說。「我找益馬丁,九一零室的。可是他的辦公室都空了。」
「啊,」他說。「益先生已不再與我們同在。」
「哦?」我說。「那麼,您能吿訴我他遷到哪裡?」
「啊,」衡先生道,「益先生不是搬家。益先生死了。」
「死了?」我叫。「天哪!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益先生死在地下火車車輪下。您是,呃,他的朋友?」
「客戶,」我說。「真可怕。我有幾份很重要的文件在他那兒。您知道他的文件數據怎麼處理的?」
「他的,啊,未亡人,」衡先生說。「昨天來把一切取走。」
「你就讓她拿嗎?」我聲音大起來。
這位經理攤開手掌聳聳肩。「人家的未亡人有資格拿走他的一切。」
「你確定那是他的未亡人?」
「啊,益先生欠了兩個月房租,」衡先生圓滑的說。「這個女人全付了。」
「那不能證明她就是未亡人。」我很生氣。
那位東方女子停止打字,但是並未轉身看我。
「是她沒錯,」她說。「有一次我在門廳見過他們倆在一起,他還做了介紹。」
「看吧?」衡先生以勝利者的姿態說。「未亡人。」
「你有她的電話?」
「啊,抱歉沒有。」
「住址?」
「也沒有。」
「住址當然還在租約上?」
「沒有租約,」衡先生說。「我們按月出租。」
「那我只好査電話簿了,」我說。
衡先生停了一秒鐘。「啊,不,」他傷心的說。「益先生有一個沒登記的號碼。」
我謝過衡先生,便離去。穿過陰暗的隧道,快到樓梯口的時候:聽見一聲叫喚「嘿!」我迴轉身。那位動人的女孩向我跑過來。
「十塊錢,」她說。
「什麼?」
「十塊錢,」她重複一遍。「交換益先生的住址費。」她從我指間一把抓走鈔票,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