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早晨在二十三街公交車上,我由時報讓到這則報導。只佔了「市容」專欄中的一小段:「警方正尋覓曼哈頓區,益馬丁死亡的目擊者,死者系由來辛頓洛地下鐵路,十四街站落軌死亡。意外事件發在傍晚最擁塞的時刻,以致交通受阻達一個多小時。據筆事列車司機向警方投訴,當『這個屍體忽然飛落下來的時候』,他剛駛入車站,扳下煞車器。」

三思而後「益」。

九點還差幾分,我帶著時報到公司,撥通了鮑茜瑪,說我必須儘快見泰爾先生。

「你快成了常客,」她說。

「只是找借口來看你,」我說。

「嘖,你呀!」

我費一小時紀錄我與石家母女及戴太太的談話。儘可能隻字不漏,因為此刻我對孰輕孰重,毫無概念。校閱一遍之後,對石教授的失蹤案仍是沒有頭緒,甚至連半點蛛絲馬跡都瞧它不出。鮑茜瑪適時來電話通知泰爾先生願意見我。我踏進他的辦公室,他正站在大活動桌後面,喝著一隻印有「爺爺」字樣的杯子里的東西。一臉怒氣。

「什麼事那麼火急,都等不及我看完魚?」

我把時報攤在他桌上。姓益的那一段已用紅筆框好。

泰爾先生從前胸口袋摸出一副厚重的黑色牛角架眼鏡。再取出一方干浄的手帕,對鏡片先哈氣,再慢條斯理的拭著。戴好眼鏡,原地站著,看將起來,看完一遍,他抬頭瞪我,再看第二遍。他的表情未改,卻緩緩的矮下身體,坐進了他的轉椅。

「坐下,高先生,」他說。聲調已不再惱火。事實上,還有些顫抖。「你猜想是怎麼回事?」

「我猜想是他被人謀殺了,先生。被他打算去會面的另外一個、或者好幾個買主推下了鐵軌。」

「你的想像倒是活靈活現,高先生。」

「很吻合,先生。」

「那麼,假使他售出了那份情報,錢必定已不在他身上?報紙上並沒有提到這點。或者是,他沒有做成交易,那份情報也應該早已不在他身上啰?」

「未必,先生。第一,我們不知道他的情報是不是有形的物證。也許它只是他知曉的一件事。也有可能他去會另外的買主只是討論交易的細節問題,在他死之前並沒有作任何交換。但是,在討論之後,那些買主害怕這筆錢只是往後一連串榨取的開端,於是他們決定,除掉他就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

「非常有想像力,」他說。「可惜全都沒有證據。」

「是的,先生,」我說。「我承認。不過記得我和姓益的見面的時候,我說五萬塊是筆大數目,他說,『花五萬塊弄清楚遺產別給錯了人,這應該很值得吧?』他是在說那份遺產,先生。所以,可能他另外那些買主就是『錯了的人』。您明白了嗎,泰爾先生?」

「我當然明白,」他火冒三丈的說。「你是說把姓益的幹掉,那批不對路的人就會得利。換句話說,列在現行遺囑里的受益人,可能包括那批不對路的人。」

他完全不愛這套說法。他傾身對那則報導看第三遍。然後憤怒的把報紙推過一邊。

「我真希望,」他說,「能夠確定那個姓益的手上真有貨。也許他只是看了戚索自殺的新聞,設計這個陰謀從中獲利。可能就是一個密告的把戲,唬人的。」

「泰爾先生,戚索自殺的新聞上提過他的財產嗎?」

「當然沒有!」

「記得我見姓益的時候,他說,『那筆遺產是多少——四百萬?五百萬?』這個數字是否很接近那筆遺產,泰爾先生?」

「夠近了,」他低聲道。「四百六十萬左右。」

「好,如果他與戚家不這麼熟稔,姓益的又如何得知?無疑的,他對遺產的了解便是他握有那份情報的明證。」

泰爾樂柏沉沉嘆息。坐在那裡低頭沉思。還把下嘴唇直往外翻。我很想拍他的手,告訴他嘴唇已經拉得夠長。

我不知道我們默坐了多久。終於,泰爾老總又嘆一聲,抬起頭。厚實的雙手擺在桌面,巴掌向下。

「好吧,」他說,「我懂得你的言下之意。你認為一旦益馬丁道出實情,又有推翻戚索的遺囑的實證,那麼有關戚索自殺一案勢必重新調查。」

「疑似自殺,」我說。「是的,先生,我正是這樣認為。」

「很好,」他說。「你可以小心求證。再說一遍,是小心求證。為避免對你的調查有所偏見,目前我絕不透露戚索遺產繼承的幾個主要受益人。」

「悉聽尊便,先生,」我說。「不過您如果能將此人及他的家庭背景告訴我一些,大有幫助。您提過他和您有五十五年的私交。」

「對,」他說。「我們是紐約市大的同學。我繼續攻法律,戚索進了他父親的紡織界。但是我們保持連絡,經常會面。他是我婚禮時的男儐相,我也做過他的。我們倆的妻子是好朋友。那是戚索的第一任太太。她在六年前過世,戚索再婚。」

我是不是在他的話里嗅出某種頗不以為然的口氣?

「戚索是個非常成功的生意人。他父親去世後,他成了『戚記紡織廠』總經理,並且擴展營業,包括新英格蘭、南卡羅萊那、西班牙及以色列的針織廠。十年前他們已達到人盡皆知,戚索變成了富翁。第一任太太為他生下三男一女。孩子都已長大成人,當然,也都已成家。戚索有十一個孫兒女。他續弦不久,呈半退休的姿態,將戚記紡織廠一切日常雜務,託付給他的兩個兒子。第三個兒子在洛杉磯行醫。女兒住在佛羅里達州的波卡拉登。你還想知道什麼?」

「第二任妻子,先生——您能不能說一些關於她的事?」

「她比戚索年輕——年輕太多。我相信她是個演戲的,一句話足夠。她的名字叫荻貝。」

現在我確定是聽見了他話里的不以為然。

「是的,先生。再就是他本人。他是怎樣的人?」

「戚索是我有幸得見的最和善、最親切的人士之一。寬宏大量。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好爺爺。孩子們敬愛他。他們對他的死非常難過。」

「他為什麼要自殺,先生——就算他是自殺?可有任何理由?」

泰爾老總憂傷的搖著他的大頭。「戚索也是我所知的最糟糕的憂鬱症患者。他不時為著假想的生理失調去看醫生。這在他家裡和朋友間傳為笑談,但是我們卻無法令他相信他的健康狀況好極,即使醫生個個都這麼說也無濟於事。只要看到一篇醫學的文字提到某種無名疾病,他就深信自己有這些癥狀。他服下各種各類的成藥,而且,據我知道,他一天要呑五十幾種維他命丸和含礦物質的膠囊。他年輕時如此,到老更變本加厲,有時候便造成嚴重的神經衰弱。我想他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自殺的。」

「在和你約定了履行新遺囑之後?」

「事實如此,」泰爾先生執拗的說。

「我看差不多了,先生,」我起身。「如果有什麼您該知道的事,我一定向您報告。」

「當然,」他說。「有需要協助的地方,儘管說。若是必要,可以撥電話到我家裡。我動不了。全靠你了,高先生,靠你悄悄的,用點手段去査訪。」

「是,先生,我明白。我想由調查戚先生死亡的那位警探身上著手。您還記得他的姓名嗎?」

「我手邊沒有,鮑小姐有他的姓名和電話。我叫她把資料給你。」

「泰爾先生,那位警探也許想知道我們對這事感興趣的理由。我可以告訴他益馬丁的事嗎?」

他考慮片刻。

「不好,」他說,「最好不要。假使不扯上這些,姓益的這個角色根本不足掛齒,再說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們跟他有所交易。萬一警探問起原因,只消告訴他事關遺產和保險。相信他會滿意。你可能要請他吃頓中飯或晚餐。我認為吃喝一頓,他或許會更合作。我一定批淮你的交際費。『合理的』交際費。」

二等警探史培士是戚索門案的探員。我從鮑茜瑪那兒取得他的電話號碼。我一回辦公室即撥給他,接話的人答稱史警探到下午四點才值勤。我說到時候再通話。

我開始打錄與泰爾先生談話的紀要,刪去所有有關益馬丁的部份。事畢,遂撥到石家;一個極沙啞的聲音接聽。我猜八成是女傭,何好佳。跟著,石太太的顫音出現。我問她關於她丈夫健康的問題。他失蹤的時候情況不錯,但是那陣子一直有病。

「是從夏天快完的時候開始,」她說。「漸漸的愈來愈壞。十月和十一月很嚴重。可是後來突然就好了。你知道,他屬天蠍座,標準一隻蠍子。」

「十月和十一月?」我複述一遍。那麼,他必定是在失蹤前一個月左右復元。

「他得的是什麼病,石太太?」

「噢,我不大清楚,」她答得爽快。「我丈夫對這類事守口如瓶。大概是流行性感冒,或者染上什麼濾過性病毒。他硬是拒絕看醫生,後來實在太虛弱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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