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打電話給馬丁。沒人接應。不知道他是否在與另外幾個買主晤面。
我脫下夾克,翻閱那些由少總和副理們交下來的待辦案件。大部份都可以一個電話、一封信,或是查查趙若苛那個有字典、地圖、曆書、戶籍數據等等的小圖書館即能辦妥。
一九六四年,布隆克斯的西班牙籍人口多少?
板金一次要多少時間?盤尼西林是哪一年發現?
紐約州最後一個坐上電椅的是誰?莫洛托夫雞尾酒的成份是什麼?
我又撥了兩次電話給益馬丁。孟愛蒂通知我與石家有約。我須得在晚上八時到西中央公園路與七十街口,他們的住所。
現在將近四點半。我決定不回家,在市區吃過晚飯,便去西七十街。我看過錢夾,便打給巴耶妲。
「哦,小高,」她說。「你早點打來就好了。我很想去。可惜半個鐘頭前,阿密邀了我跟他一道去吃晚飯。」
「阿密?」
「海密啊。胡海密。」她居然叫他阿密。
「噢,是,很可惜你不能賞光,耶妲。下次再請你。」
「一定?」她吹著氣說。
「一定。」
因此我加班到六點半。這其間又撥過兩次電話給馬丁。沒有回應。我離開飯館之前,當然是一個人吃的,又再試一次。照樣沒有回應。我開始擔心他已經和別的買主達成交易。
時間還寬裕,我便步行至四十二街,搭上一班公共汽車,駛往七十街。再走到西中央公園路。天空陰暗。細雨紛霏。風聲輕起,夾著淡淡的塵土氣息。是個挺適合調査失蹤案件的夜晚。
石家住的是一幢很大、金宇塔形的磚造公寓樓房。極古老、極堅固、極華麗。門廳全是大理石和鏡子。著制服的守門員先請示主人。
「高先生要見石太太,」他通報。隨後擱上電話朝我說。「十七號之二。」
電梯已改裝成自動操作式,但是壁板和頂篷都是漂亮的胡桃木斜嵌著橢圓形的鏡子;來自東方的地毯織得大小剛合適。
十七號之二靠中央公園這邊。我按鈴等候許久。門終於由一位極年輕的女子啟開。她含著笑。
「高先生?」她說。「晚上好,我是石莉妮。」
她替我將大衣掛進存衣櫃。隨即引我走入一道光線暗淡的長廊,廊上陳列著許多古老的地圖,及海戰的大場面。我遂明了為什麼等候了許久才開門的理由。走到起居室等於是行軍。公寓實在太大。
她先我進入一間比我的住所還寬大的起居室。迅速映入我腦際的,是花磚壁爐中的熊熊烈焰,起了皺的天鵝絨坐椅和沙發,以及俯瞰公園的落地長窗。石莉妮正帶我走向一位蜷伏在長榻一角,略顯矮小的婦人,她手中握住一隻半滿的酒杯。她身前,玻璃檯面的桌几上擱著一瓶雪利酒。
「我的母親,」莉妮向我說。她的聲低啞,幾近無聲。
「石太太,」我微微躬身。「我是鐵先生公司里的高佑大。很高興見到你。」
「我丈夫是死了,對吧?」她說。「我知道他死了。」
她出口驚人不說,她的聲音更是驚倒了我。尖得發顫。
「媽媽,」莉妮說,「那根本無憑無據。」
「我自己明白得很,」石太太說。「快坐下,高先生。坐那兒,我可以看見你。」
「謝謝。」我在她指定的椅子落座。我慶幸兩腳都能著地,雖然只是剛好觸到而已。
「吃過晚飯了嗎?」她問。
「是的,夫人,吃過了。」
「我們也是,」她輕快的說道,「現在我暍的是一杯雪利。莉妮不喝。莉妮是滴酒不沾。沒錯吧。孩子?」
「沒錯,媽媽,」女兒耐著性子答。「高先生,你想暍些什麼?」
「一杯雪利就好,」我說。「謝謝。」
莉妮從一輛擱酒具的小馬車上取下一個杯子,拿起她母親的酒瓶斟滿一杯。遞給我之後,便端坐在長榻的另一頭。她嫻雅而拘謹。
「鐵先生告訴家母,你將負責調查家父的下落。」
「是的,」我說。「我們確信警方已盡其所能,不過重愎再査一遍於事也無損。」
「他死了,」石太太再說。
「夫人,」我說,「據鐵先生說,你相信你的丈夫遇上意外事故,患了遺忘症。」
「我是這麼想過,」她道,「但是現在不再想了。他死了。我看見幻影。」
石莉妮正仔細的檢査著她的手指甲。我取出記事本和筆。「我實在不願意重複那些令你傷痛的事情,」我說。「可是如果你能將石教授失蹤當晚的實際情形告訴我,那必定大有幫助。」
石太太敘述大部份,她女兒時而以平靜的聲調修正一些或補述一些。石太太訴說時我筆記,其實這隻擺擺樣子,教她們以為泰爾區阮鐵「四傑」公司對她們的境遇是如何的認真。
我不斷從胡亂筆記當中抬眼注視石太太。
在說話的睜候,她仍不停啜著雪利酒,並傾身添酒兩次。她的眼,淡青似牛奶杯,閃爍有如燭焰。她有一頭蓬鬆的金色鬈髮,小羊皮的膚色,和一個怪習慣,毋寧說是神經質的抽動,喜用左手食指碰她那上翹的鼻尖。不是推,是碰,彷佛要確定它依然存在那兒似的。
她手勢奇多,面部表情豐富——蹙眉、微笑、噘唇、撇嘴——一個接一個快速無比,致使她的臉瞬息萬變。她穿的是少女式的雪紡花紗服。她蜷伏的坐姿,露出了好大一截腿。
她說話極快,像是渴望一次吐盡為快。發顫的聲音持續不斷,片刻過後,它又轉成兒童在排演學校里的話劇時的背書式,抑揚頓挫全失。
一月十日,石家在七點進晚餐。在場的是石耶魯教授、妻子石尤蘭、女兒石莉妮、與兒子石寶華。晚餐是由住在石家的廚師兼管家,戴艾菲太太侍候。女傭,何好佳,那天休假外出。
石莉妮離開飯桌最早,在八點左右,去看時報廣場圓環演出的「人與超人」。晚餐後全家轉入起居室。八點三十分左右,石教授進書房。幾分鐘後又回到起居室,說要出去。他走過長廊到玄關。事後斷定他拿了帽子、圍巾和大衣。石太太和她兒子都聽見外間門砰上的聲音。門廳的守門員記得石教授走出大樓的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整。
自此他便不再露面。
敘事完畢,母女倆以期盼的眼光注視我,好像在等一個立即式的解答。
「石教授在失蹤後可曾試圖與你們聯絡?」
「沒有,」莉妮說。「完全沒有。」
「這是不是一個很普通的現象——教授在那個時候外出?譬如說,去散散步?」
「不是,」石太太說。「他晚上從不出門。」
「很少,」莉妮更正。「一年有一兩次他會去參加教授會議。不過那通常包括吃晩飯,他出門也比較早。」
「一月十日那晚他出去的時候,沒有說明去哪裡嗎?」
「沒有,」石太太說。
「你沒問吧,媽媽?」
母親求助的望向她的女兒。
「家父過去是——」她一說出,隨即改口,「家父是一位很固執的人。他不喜歡受人查詢。他總是自行其是。他很保密的。」
「你們看他那晚吃飯時是否有任何反常的行為?」
這次女兒望向母親。
「沒—有,」石太太緩慢答道。「他在飯桌上話不多,不過他一直是話不多。」
「那你是說那晚他的行為是完全正常啰?對石教授來說,」我急忙又補上後來這句。她們同時點頭。
「好,」我說。「有幾件事我還想再硏究一下,不過首先我希望聽聽石教授離開以後的事。」
在我的循求之下,石太太重拾話頭。
她與兒子,寶華,留在起居室,觀賞十三頻道上的貝姬劇場,喝了幾杯酒。管家戴太太大約在十點三十分進來道晚安,走向寓所盡頭她自己的房間。
直到夜裡十一點,他們才記掛起教授的行蹤。他們電話詢問守門員,他只能說出石教授在八點四十五分離開太樓,尚未回來。他們喚醒戴太太,問她教授是否向她提及要去哪裡。她說沒有,不過她很關心,在睡衣外添加一件睡袍後,便與他們一起守在起居室。隨後他們撥了幾個電話給教授的一些助手,並為深夜驚擾致歉。誰也不曾見過他或接到他的訊息。他除了事業上的助手外根本沒有別的朋友。
到十一點三十分,大家憂心如焚,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對報警遲疑不決。怕萬一報了警,過幾分鐘他卻好端端回來,必定大發雷霆。
「他脾氣火爆得很。」莉妮說。
莉妮在午夜稍過才從戲院回來,得知父親失蹤。即建議向車庫打聽,石教授是否已將車駕走。寶華問過後,說車仍停放在車庫內。
他們四人等到凌晨兩點,方始打電話給區派出所。警官回說除非教授失蹤二十四小時,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