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我跨出泰爾先生的熱帶魚殿堂,在鮑茜瑪的桌前稍做停留,取過神秘馬丁的電話號碼,隨即下樓。大區先生,區密歐的宮殿設在三樓,四面全是助手,絕大多數是女人。他約有六十多歲,高大挺拔,一頭濃密漂亮的華髮。他的活力,那份優雅,看上去頂多實際年齡的三分之一,加上紅潤的膚色、黑亮的眸子、健壯的體格、精心的修飾和著自信,遂使他形成了電影或電視上那種十全十美的律師形象。

區密歐對離婚案最拿手,在爭取瞻養費和子女教育補助費方面真有兩把刷子,總是比他客戶希望到手的數字更多。又有一說,他經常是剛辦完離婚手績的那些女子們的第一位安慰者。

我真希望一溜面過,不引起他那那幫人的注意,可是他的手已經從圈子裡伸出來,箝住了我的胳臂。

「小高!」他興高采烈的喊著。「我想見的就是你!」他一把拉我近身,不是第一次,我又聞到了他古龍水的味道。

「我聽見一個笑話,你絕對有興趣。」他朝我咧著嘴,詭譎的笑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說給我聽的笑話全部都涉及小矮個。

「有這麼個侏儒,」他開始了,眼光掃過他那圈助手群。她們的臉擺好一副準備爆笑的架勢,有幾個早已經在笑。

「他娶了馬戲團里最高的一個女人,」區先生一路往下說。他暫停是為了增加效果。我摸得一清二楚。

「這全是給他朋友整的!」他終於下了結論,緊接著就是他那群助手們一頓鬨笑,頓足拍腿的又叫又鬧。丟臉的是,我跟他們笑得一般大聲,最後總算突圍下樓,一面狼狠的咒罵自己。在樓下,面對面的撞見了怒氣衝天的胡海密,胡經理。

「高先生,過來看看,」他說。

老胡毎回開場白都是:「過來看看。」弄得我只好湊過去,碰上他的鼻子為止。

「什麼事,胡經理?」我順從的說。

「這私人秘書是怎麼回事?」他朝我的臉猛揮一張紙片。我認出這是我前幾個星期遞上去的一張便箋。

「上面全寫明白了,」我說。「到現在,我一直是自己在打所有的信件,可是工作量實在太多。我又不能請別的秘書和打字員幫忙,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

「趙先生沒有要過一個秘書,」他冷笑。

「趙先生是出了名的最差記錄保存員,」我說。「連他自己都承認。結果,凡是他經手的案子,我們都無從査起,他寫的信不留複本,電話、談話不留筆錄。這些記錄萬一有翻供或更審的時候,相當要緊。我確實需要設立一套完整的檔案,隨時保持機動。」

「我不相信你會忙到沒辦法自己處理這些事,」他刻薄的加上一句,「你好像有的是時間跟巴耶妲搭訕。」

我瞪眼望他。他真是個卑鄙小人。更有甚者,他看起來便是一副小人嘴臉。

他身材中等,姿勢太難看(圓肩、駝背、突肚),所以顯得很矮。皮膚死白,—對無神的鼠眼分得太開。嘴唇呆板,鼻子像一塊楔字形的乾酪。頭髮很黑,總是油膩膩的,樂意一提的是,他後腦袋已現濯濯之勢。他盡把兩邊油亮的頭髮向後梳攏以便遮醜。

他的聲音是高八度,介乎號和叫之間。他還有個習慣,毎說完一句話,總要吸一下牙齒,就像有一絲芹菜卡在齒縫裡剔不出來似的。還有,還有……噢,對,他還有一對專門盯著巴耶妲的眼睛(熾熱、滾圓),就我個人的說法,僅此一點已足論定。我知道他們倆偶爾一道午餐,我只能推斷她與他作伴純粹出於憐憫仁慈,好似一個人也可能看扔一粒花生米給動物園裡一頭特別討人厭的紅屁股猩猩一樣。

「這麼說,我猜想是要不成一位秘書啰。」我說。

「你猜想的完全正確,」他把大門牙吸得嘖嘖有聲。

我嫌惡的瞧著他。要是我鬥不過這頭野獸、寧願交出我那枚馬基維利智多星勳章。我掉轉頭,徑直走入自己的辦公室,大力砰上門。

我做的頭一件事,便是撥馬丁的電話。我任它鈴了十次,沒有人應聲。於是我收拾好記事本、馬錶和大衣,開始外出例行的偵查作業。

巴耶妲在她座位上,忙著應付一對年老的夫婦,他們正以德國音極重的英文努力向她解釋著什麼。我走過時,她舉起美妙的指頭向我擺擺手。我也擺了擺手。

我花整個上午為一名年輕的客戶求證,他不可能於中午十二點零六分,在四十街與第八街口,港務局公交車總站內搶劫一家照相器材店之後,及時通過十九條街,於十二點十四分時,被人指認在五十九街與第八街口,哥倫布圓環大會場的電子展示會中出現。

三次,我搭計程車從公交車總站到大會場,三次坐地下火車,三次乘公共汽車(回程全是坐計程車)。我用馬錶定下最準確的時刻,並仔細作記錄。

下午兩點三十分左右完成時間的左證。我吃下一個漢堡,借公用電話撥給馬丁。仍舊沒人應。我開始有些煩躁。馬丁說截止時間是下午五點。

三點二十分整我踏進「四傑」的大樓,巴耶妲在講電話。她抬頭沖我一笑,(嗬喲,那一笑哦!)她邊說著話,邊遞給我一張小紙條。又是一張留言。這次是鐵先生的秘書留的。要我一到就回電話。

我進入辦公室,脫下大衣,再撥一次馬丁的電話。仍舊沒人應。我接著便撥給鐵先生的秘書,孟愛蒂。她說他即刻就要見我,只是這會兒有客戶在;等一完事,她馬上叫我上去。

我這才脫下夾克,坐在打字機前,開始敲出剛剛那段時證的追蹤報告。

我的辦公室,位在一樓,尚不至於小得像個清潔櫃。還夠放得下一張L形的辦公桌,在短的那頭,擱著打宇機。一把鋼質的轉椅。一張供來客坐的鋼質把手靠椅。一個鋼質資料櫃。一個字紙簍,一根掛衣柱,一個小小的鋼質書架。如此而已。當時趙若苛挾著他的大肚皮盤據這間屋時,這小方塊都快脹炸了。我勻出來的空間多一些,不過房間依然狹窄得難透氣。沒有窗子。如果我真要得到一名秘書,下一步計畫就是要求大一點的地盤來容納秘書。我的野心真是無止境。

孟愛蒂通知我上樓的時候,我的報告幾乎已快打完。我穿好夾克,到洗手間端正儀容,便登上二樓。

「嗨,小高,」愛蒂唱著低音。她將屆五十,聽起來倒像吸了一輩子可樂娜雪茄似的。「他找了你一天,快進去吧。」

「謝謝,愛蒂。」

我訓練有素的,敲一次,開開門,走進去,輕輕把門帶上。

鐵依訥比他錄用我的那日蒼老六歲,可是你絕對看不出。很顯然,他已經到達年華老大的一個乎穩境界,(七十?七十五?)這以後再不會老化下去。即使走進了墳墓他也還是現在這個樣,皮膚堅靱,藍眼睛明亮,聲音有力。

「坐下,小夥子,」他說。

我選了最近辦公桌的椅子。檯燈的光線落在我身上,他的臉卻在暗影里。

「一個客戶,」他突然說道。「石耶魯,石教授。一個最喜歡打官司的人。這情形你知道吧?」

我聰明的含糊應著。

「唔,」他說。「石教授隨便在什麼時候,隨便找什麼理由——或者根本沒有理由,他都會告。他告上他家修水管、電器的工人。他告房東。他告百貨公司。他告計程車司機跟那家車行。他吿報紙、雜誌、工廒、旅館、客運公司、電話公司、紐約市、美國童子軍和一名在街上不小心撞了他的倒霉蛋。有一次,石教授吿的是美利堅合眾國。」

「他勝訴過嗎,先生?」我問。

「極少,」鐵先生淡淡一笑。「就算勝訴的時候,也是得不償失,賠儍所得永遠趕不上那筆龐大的訴訟費用。我記得有一件案子,庭上判給他一分錢。可是石耶魯不在乎——或者是人家說他不在乎。他堅持原則第一。」鐵先生中斷話頭,重重嘆口氣。「我不敢說石教授完全瘋癲。他過去一直反常,確是無疑的。」

「過去?」我重複一遍。「這位先生不再是我們的客戶了嗎?還是他已仙去了?」

鐵先生不理會我的問題,兀自繼續:「誠如我說的,我們力圖勸阻他做這些無謂的訴訟,他卻固執己見。他那些控告,呃,倒是提供給本公司一些年輕的新手們不少很好的經驗。除了控告之外,我們也承辦石教授在房地產上所做的幾項投資的法定程序。我相信,他很富有。富有到什麼程度,我無從得知,因為本公司並沒有代他立遺囑,也沒在他那些房地產投資方面扮演過任何角色。只有一次,我問起他是否已起好遺囑,他以相當敵視的語氣回答說已經妥善處理。他對我提出的問題反應竟如是,令我無意更進一步的追問下去。我只當是他已聘別的大律師擬妥,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然後他緘口不語。我也不知所以的靜默著。

鐵依訥交叉著他那細小皺皮的手指擱在桌面上。他垂眼望著它們,一次動一根指頭。似乎對於它們還能夠動感到很驚奇。他盯著雙手,繼續以沉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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