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我生就是個獨一無二的孩子——因此自然形成功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我的名字叫高佑大:真教開足玩笑,因為本人十分矮小。全部算上,分毫不差,五英尺三又八分之三英寸。在巨入充斥的世界上,那八分之三的零頭對個侏儒來說彌足珍貴。

這是命運捉弄我的頭一件事。另外還多著。舉例說明,我三個月大便成了孤兒,當時我父母在一次突發的斷橋事件中亡故,出事地點是鄰近愛阿華州,奧斯卡路薩的臭鼬河。起重機顫巍巍的抬頭時,我整個被摔開在一邊,後來發現,我躺在一叢月桂樹里,正樂呼的吮著腳趾。

人家說這是奇蹟。那當然,做孤兒的並不是他們。幾年後,趙若苛教我做偵查員的時候,說了句一針見血的話。他自以為罹得胃癌,擔心害怕個把月之後,剛才明白得的是小小一點潰瘍。只不過是胃潰瘍。每個人都沖著他說真是福氣。

「這福氣,」趙若苛說:「是指一椿事不關己的事兒。」

我由我母親的哥哥和他太太華非洛夫婦一手帶大。他們是很平常的一對。不過人挺和氣親切,給予我不少關愛。我真希望對他們那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全比我年歲大(比我個兒大),也能說上幾句好話。不過,我總以為被人視做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是理所當然;我隨時應該切記自己矮人一截的尺寸和沒爹沒娘的身分。

舅舅在愛阿華州,阿吐馬開一間五金鋪子。生意不算興隆,還夠養家糊口,所以,倘若是我必須穿著幾位表哥們穿戴不下的舊衣物,於情於理似乎都不該有煩言。

我高中念得不賴,經濟情況又有需要起見,遂獲得格侖福學院的一個獎學金。獎學金小,這所文理學院也小。就讀期間,我打過各種工:侍應生、電影院帶票、加油站油員、足球隊助教等等。暑假都在五金鋪打雜。

我志在當律師。但是到我以優等成績取得文學學士的時候,便徹悟法律學位於我實在是心餘而力絀。

一個小矮人在高大的美國只有一樣抉擇:他可能變得晦暗、勞碌、歹毒;或是是伶俐、開朗、熱誠。我選定後者,管它體積不夠大,鈔票不夠多,我總要到外面的大世界去闖一下;這個世界是大,我不得不上童裝部去買衣服。

於是,穿上一套登樣的藍西裝,我踮起腳尖吻別舅舅、舅媽和諸位表哥表姐們,搭上駛往紐約的巴士,自覓前程。心中說不出的快活。

在這個大都會的頭幾年,我住宿在第二十三街的男青年會,幹了一連串差勁的工作:洗盤子工、菜店店員、馬鈴薯削皮器示範員等。過著幾乎是離群索居的生活。沒半個朋友。閑時都泡在博物館(那兒沒出入管制)或是公共圖書館裡。我一直是個有看無類的讀者。巴爾札克、雨果、大仲馬、西奧多德萊塞全是我最喜愛的作家。歷史、傳記、法律味足的小說,如狄更斯的作品,也一樣看得。

現在該向各位說說我的性生活。這要不了您多少時間。

美國的社會,矮人在情場上註定失意是個不爭的事實。我看過研究報告的結果,證實在美國,成功與體型成正比。大多數的公司主管都是個子高大,相貌堂堂的漢子。大多數成功的政治家都昂藏六尺的偉丈夫。甚至有名氣的律師法官、內外科醫生,好像全都是重量級的人物。再下來,推銷員、警察、職業足球隊員和酒保也一樣。尺碼和噸位確實大有講究。

所以,我認為大多數女人跟定一位果斷、進取、精力充沛、成功指日可待的、又高又重的男人是屬必然。一個小矮子,尤其是一個又小又缺鈔票的矮子,太容易成為被消遣、可憐、輕視和打心眼裡就排斥的對象。

其實不然,在格侖福學院(男女合校)四年期間,我學到一個寶貴的真理。那就是,如果我想贏取芳心,切不可東施效顰,亂模仿大個子的言行舉止。誇大本身的缺陷、體格上的柔弱和性格上的溫馴,反而奏奇效。

不管擁護女權運動的人士會怎麼說,我認為多數女人都擁有強烈的「母性意識」,她們對無依靠的人,特別是男性,會產生髮自肺腑的溫馨回應。這也就是我在大學時期,攀牢不放的一根救命索。等她們摟我上膝頭一面軟語溫存之際,我便知本人已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在正式的故事上場前的六年里,毎逢節慶我都在梅西百貨公司任臨時店員。聖誕節後,我又失業。所幸袋裡有錢,還夠逍遙一個禮拜。我吃幾頓大餐、閑步曼哈頓、逛博物館、上圖書館、看芭蕾、外帶約會一位在男士內衣部服務時認識的年輕小姐。我們進中國飯館、看電影,隨後我就爬上她的膝蓋頭。

過不久,手頭開始拮据,就買一份星期日時報,耗一整個下午拿紅筆猛圈徵人啟事。周一早晨出發,向曼哈頓東半部進軍。在我名單上排列第四的一則廣告,是一家法律公司征一名收發室差童。我二十六歲,不曉得還夠不夠格當「差童」。如果必要,我想我可以謊報年齢。也可能沒這必要。我除了矮,骨架也小,而且又排。頭髮淡黃、眸子淺棕、五官端正。隔天刮一次臉。自認外貌十足少年,通過初審該無問題,於是乎,我就這麼上了。

「四傑」——泰爾(T)、區(O)、阮(R)、鐵(T)四傑法律公司——座落在曼哈頓摩雷山區,東三十八街。是一幢改建的五層樓公館。上午我稍遲到達時,應徵的人已排至街心。老老少少、穿新著舊、高矮肥瘦,各式齊全。而我,當然是最矮小的一位。

「應徵的?」我問排在長龍末尾的那位仁兄。

他苦哈哈的點頭,我站到他後面。不過幾分鐘,我身後又排了不少人。

緊接著我注意到一個很奇怪的現象:隊伍移動得相當迅速,出來的人跟進去的人一樣快。真應了一句:乘興而入,敗興而出。

我前面的仁兄一把逮住一個出局的人。

「怎麼回事?」他問。那人狼狽地搖著頭。

「莫名奇妙,」他說,「不談。不寫。也不問。那個大佬官對我瞧一眼就說:『抱歉。你不行。』就這樣。毛病!」

我隨著長龍向前移,過街上樓,穿堂入室,到了一間氣派非凡的門廳,有著圓拱形的天花板和鑲胡桃木的牆壁。隊伍一推一衝就上了一道寬敞鋪地毯的樓梯口,害我不及細看牆上框著的克里爾艾伍茲式的版畫。

上了二樓。隊伍歪歪斜斜的晃進一條長廊,停在一扇厚重的鏤花橡木門前。門關著,靠邊置著一張小辦公桌,桌後面坐著的,是一位紋風不動、面無表情的年輕婦人。每當一個應徵者從橡木門裡給攆出來的時候,她就喊「下一個!」

我一路聽得「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兩隻眼睛怎麼也沒法離開那位標緻的守門神。我見到漂亮女人的直覺反應總是很絕望。她們對我來說高不可攀,遠不可及,幾乎遠在「天邊」。

隊伍挺進極快。我發現自己居然是第二個站在這扇生死門前的傢伙。

門開了。原先站在我前面的那位苦哈哈的仁兄走了出來,頭垂著。一聲「下一個!」我便跨進門裡,輕輕帶上門。我模糊的意識到這是間很大、很暗的房間,一列列的法律書籍都排在玻璃櫃里。還有幾把高腳椅,一個地球儀,腳架上支著好重一本字典。

不過真正佔滿這間房的是一張雕滿花的巨型紅木桌。桌上沒擱文件,倒規規矩矩的擺著檯燈、吸墨紙、筆筒、信拆、剪刀——全都包著皮面或是鑲著皮邊。還有一座電話對講機,上面是成排的按鈕和小燈孢。連話筒都有個皮把手。

坐在桌後的那個人似乎也裹著一層同樣的質料:帶黑色的小牛皮。他彷佛是個古人:擱在桌一動不動的兩隻手等於是一雙空蕩蕩的手套,那張臉帶一份泄掉氣的汽球般的委頓神色。

但是那對藍眼睛卻晶亮,在說「請過來」的時候,他的音調渾厚有力,擲地有聲。我走近桌前。他坐高背轉椅上。很難估量他的身高,不過我看得到那窄小的肩、細瘦的頸和干削的臂。

「你多高?」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希望盡失。

「五英尺,三又八分之三英寸,先生。」

他點頭。

「什麼時候可以來上班?」

我不相信,連嘴都合不攏。我驚愕至極,眨著眼,咽下口水。還是不敢相信。

「馬上,先生。」

他再點頭。傾身向前,舉起一隻枯死的手,用一根像泡足鹽水的食指按下對講機的一個鈕。

「巴小姐,」他大聲說道,「人已經有了。向其餘的道聲謝,請他們走路。」

隨後他靠迴轉椅,嚴肅的察看著我。

「姓名?」他開口說。

「高佑大,先生。」

他沒有笑,連微笑都沒有。

「籍貫?」

「愛阿華州,先生。」

「學歷?」

「文學士,先生。成績優等。」

「巴小姐,在門口的那位女士,會引你去見我們的經理,胡海密。他會把必要的手續辦好,指示你要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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