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第53節:我看了你的日記了!
葉秋月的日記——
1980年2月 3日
放寒假了!也許,全是放假給鬧的。我竟然陷進感情的旋渦里,不能自拔。
那天,大掃除,我搬李江流的桌子,嘩啦一聲,他桌子里的東西全都掉在地上。我慌忙幫他撿起來。我發現有一本日
記,竟然和我買的新日記本一摸一樣。我好奇地打開了。呵,我心跳了。原來是李江流的日記。前面厚厚幾十頁用釘書釘釘著。為什麼要釘起來呢?這又引起了我的好奇。我翻了翻,裡面有一首長詩。題目是:《十八歲暢想曲》。往後翻還有一首詩是《愛的秘密》。我彷彿在窺看一個人的秘密,心怦怦地跳,不應該看,卻忍不住看。我覺得挺對不住李江流的。抬頭看,他正站在窗台上擦玻璃,什麼也沒有看見。我匆匆忙忙把日記本和一大堆別的東西塞進他的課桌里。
1980年2月 4日
這件事,我總覺得對不住李江流。我不是最反感爸爸偷看人家的日記嗎?為什麼自己看了人家的日記呢?幾次見到李江流,我都想告訴他。可是,總是張不開嘴。
晚上,沒有作業,時間充足,我胡思亂想起來。秋菊這幾天天天在家了。因為媽媽沒再給她介紹對象。而秋明卻幾乎天天晚上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什麼。沒有一個人問她。秋菊總想找我說話,我不理她。我懶得搭理她。一看我就夠了!
1980年2月 7日
放假幾天了。我以為見不到李江流,就會把那件事忘掉。其實,一點也忘不掉。今天團支部活動,大家去陶然亭滑冰。我不愛滑冰,站在冰旁,給大家看衣服。我總看著李江流。他滑冰的姿勢很好看。大概他注意到我看他了,便滑過來招呼我:「來,滑冰呀!我來教你!」我連忙擺手。他滑走了。象只飛走的燕子。
滑完冰,我鼓足了勇氣,對李江流說:「我看了你的日記了!」
「是嗎?什麼時候?」他挺奇怪。
我告訴他是那次大掃除。我對他說挺對不起的。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我沒有尊重他。
「我真虧!」他倒沒有過多責怪我,相反卻幽默地這樣說。到底是男生!和女生就是不一樣,不那麼小心眼。
一路上,我們聊了許多。我竟然和他聊起了秋菊和秋明。
我說了我在家最苦悶了。沒有一個人了解我。他和我有同感。他說他最不願意回家。他是他家獨生子,可是爸爸媽媽都好象很忙,根本顧不上管他。他和他們講不上話。一回家,爸爸問:「考的怎麼樣?」媽媽問:「飯做的行嗎?菜還好吃吧?」
似乎,除了這個,就沒有別的好講了。
快到家了,我又想起了日記本,總覺得是對不住他,便對他說:「我把我的日記也給你看看吧!」
他很驚訝,說:「那太好了!我看看你們女生都記的什麼!」
「到我家來吧!」
他跟我到家裡,爸爸媽媽還沒下班,只有秋明一個人在家。她直愣愣地望著我們。我把日記交給李江流說:「只能你一個人看,不許給別人看!」他笑著說。「裡面一定沒少罵我!」
也不知道他會怎麼看我那本日記。今天,不知怎麼搞的 好象格外興奮。一下子記了那麼多。
1980年 2月 8日
我盼望著李江流給我送日記來。他今天沒來。
1980年 2月 9日
今天,李江流又沒有來。為什麼我這麼盼他來呢?而且, 連日記都懶得記了呢?
第五部分第54節:我和李江流學滑冰
1980年 2月 10日
今天,李江流來,把日記本還給了我。多巧,他來,正巧 趕上爸爸、媽媽的公休日。他們用一種那樣的目光打量著他。
真討厭!「走!到外面去!」我拉著李江流走了。我很想知道他 對我的日記的看法。
他的許多看法竟然和我差不多,比如對父母,對考大學,對 「老長」、「石頭」,對班裡許多同學,甚至包括對新班主任鍾老師。
我真高興。我們那麼談得來。他還把他的《十八歲暢想曲》背 了一遍給我聽。我記不過來,只記住兩句:「十八歲,我將是青年, 我要走出學校,走向遼闊的地平線……」我還想讓他給我背背那 首《愛的秘密》,可是,沒好意思提。他的詩寫得真好,我覺得完全 可以拿出去發表。我覺得和男生交朋友就是同女生不一樣。和女 生交朋友,有心裡話也不能說,心都脆弱,要是一談苦惱,便一起 苦惱;一高興起來,一起忘乎所以。純粹象兩個癩蛤蟆,都跳不 出井來。和男生談話,卻可以給你鼓勵,給你啟發。這大概是 男女相交的心理因素吧?以前,我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今天,和李江流的交流,也使我認識了他,也認識了自己。
我想起了以前,我太幼稚了,竟然把人家陳國棟寫給我的信交給老師。我以為只要男女生交往,就一定是不光彩的事!
真是愚蠢透頂!
爸爸真討厭。我回家後,象審賊一樣審我,問李江流叫什麼,哪兒住,你怎麼把他領到家裡的,剛才上哪兒去了……最後,又特地囑咐我:「你年紀還小,千萬不要交朋友搞對象!」我聽都不想聽!媽媽在一旁打邊鼓,說什麼都是為了我好!
1980年 2月 12日
今天,李江流給我送來他的那首《十八歲暢想曲》。是我要的,他特意抄了一份。怎麼?這也要審查一下嗎?難道是情書嗎?看爸爸媽媽眼睛瞪得那個圓勁兒。似乎那是秘碼,藏著不知多少秘密。他們越想看,我偏不給他們看,氣氣他們!
送走李江流,爸爸媽媽,一個敲鑼,一個打鼓,又開始給我上課,又開始說什麼,都是為了我好。為了我好?當初,秋菊和秋明,他們不是也說為了她們好嗎?現在她們哪好了?秋菊上高中時,有個男生,是個挺不錯的男生追秋菊。秋菊也愛上了人家,回家和爸爸、媽媽講了。他們說:「千萬不要交,不要著急,找對象的事,家長會管的。」他們什麼都想管。這種事,難道同熨衣裳一樣,也是可以大包大攬的嗎?秋菊工作了。剛開始,有個工人看中了她,她也看中了人家。又是爸爸、媽媽反對:「不要著急!這麼早想這事,在工廠里影 響不好!找對象的事,家長會管的!」他們管什麼了?現在,姐姐眼瞅著快三十了。他們著急了,一個個對象,走馬燈似的介紹,秋菊也著急了,雪花膏、美容霜、珍珠霜……使勁地往臉上搽。但是,能夠真的抗皺、抗老嗎?秋菊也活該倒霉,誰讓她那麼聽爸爸媽媽的話,而且,討厭的是現在變得象爸爸媽媽的一個拷貝,連找對象的條件和標準都和媽媽一樣了。前幾年 是要政治好,最近又改成要文憑,要職稱了。哼!真沒勁!
秋明呢?中學時也有個男同學,和她不錯。她沒秋菊那 樣。她事事埋在心裡不願外露。誰知,還是讓媽媽發現了。
她從秋明的書包里發現了一封男孩子的信。爸爸就把秋明的抽 屜都翻了。翻出一摞信、照片……爸爸竟打了秋明一頓,逼 著秋明和那個男孩子斷了線。男孩子參軍去了,爸爸就是不讓秋明去送。男孩子寄來的信,他們給撕了。他們也說搞對象的事,他們管。他們管。管什麼了?他們能管什麼呢?他們給秋明介紹的對象,秋明都不願意。我知道,秋明的心還在那個男孩子身上。而那個男孩子在前年,在廣西前線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犧牲了……
不寫了! 他們今天又來管我了! 我不需要他們的「好心」!
1980年 2月 13日
李江流的詩寫得真好。「十八歲,我將是青年,我要走出學校,走向遼闊的地平線……十八歲,我將是太陽,我要跳出海面,去擁抱白雲藍天……」真好,真有氣魄。我真盼望早點兒到十八歲。十八歲,我將畢業,我一定要考上個外地大學。離開家,去住校。我一切行動就自由了,爸爸、媽媽甭想再管我!離他們越遠越好!
大概昨天我把他們頂得夠嗆。他們氣得沒辦法。我今天看見爸爸給三叔寫信。他們知道我最崇拜三叔,希望三叔來家好好勸勸我。我倒真盼望三叔早早地回家來。
1980年 2月 14 H 我終於又盼來了今天。今天團支部活動,又是到陶然亭滑冰.其實,平常我最不願參加團支部活動。寒假團支部活動幾乎全部是滑冰,這都是李江流提議的,誰讓他是體育委員呢。
當時,我還反對呢。現在,我卻盼望滑冰了。人,有時候怪得很。
我又見到李江流了。我知道我來就是希望見到他。他問我對他那首《十八歲暢想曲》的意見。我談不出。我想跟他要那首《愛的秘密》看看,但又不敢張口。我也實在沒出息。不敢提「愛」這個字,更不用說 Love了。彷彿那是炸藥包,一碰就會爆炸。可是,我這兩天又禁不住一次次地想。一次次問自己:我這算不算Puppy love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