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 第三幕

還是那間屋子。所有的門都敞著。桌子上的燈還點著。外面漆黑一團,只是後面左邊窗外還有點淡淡的火光。

阿爾文太太頭上蒙著披肩,站在暖房裡往外瞧。呂嘉納也圍著披肩,站得比阿爾文太太略靠後些。

阿爾文太太 整個兒都燒完了!燒成了一片平地!

呂嘉納 房子的底層還在燒。

阿爾文太太 歐士華怎麼還不回來?反正救不出什麼東西來了。

呂嘉納 我把帽子給他送去好不好?

阿爾文太太 他連帽子都沒戴?

呂嘉納 (指著門廳)沒有,帽子在那兒掛著呢。

阿爾文太太 沒關係。他一會兒就會回來。我自己去找他。(從花園門裡出去)

曼德 (從門廳里進來)阿爾文太太不在這兒嗎?

呂嘉納 她剛上花園去。

曼德 我從來沒遇見過像今天晚上這種可怕的事情。

呂嘉納 是啊,可不是一場大禍嗎?

曼德 喔,別再提了!我連想都不敢想。

呂嘉納 這場大火是怎麼著起來的?

曼德 別問我,安格斯川姑娘!我怎麼知道!難道你也想——你父親還不夠我受的——

呂嘉納 他又怎麼了?

曼德 他幾乎把我氣瘋了。

安格斯川 (從門廳里進來)曼德牧師——

曼德 (轉過身來,嚇了一跳)你索性追到這兒來了?

安格斯川 是,我該死,可是我不能不——喔,老天爺!我說什麼來著?這個亂子可不小,曼德牧師!

曼德 (走來走去)噯!噯!

呂嘉納 怎麼回事?

安格斯川 你瞧,都是剛才我們做禱告惹的亂子。(低聲向呂嘉納)孩子,這回老頭兒可叫咱們拿住了。(高聲)唉,這都是我的錯兒,連累曼德牧師闖這場大禍!

曼德 安格斯川,可是我並沒有——

安格斯川 除了您老人家,誰手裡都沒拿蠟燭。

曼德 (站住)你這麼說嗎?可是我不記得我手裡拿著蠟燭。

安格斯川 我瞅得清清楚楚您老人家怎麼拿著蠟燭,使手指頭夾蠟花兒,把一截有火的燭芯子扔在一堆刨花里。

曼德 你在旁邊看見的?

安格斯川 是的,我瞅得清清楚楚,一點兒不假。

曼德 這我可不明白了。再說,我從來不用手指頭夾蠟花兒。

安格斯川 是啊,這不像您老人家平素乾的事。可是誰想得到會惹這麼大的亂子呢?

曼德 (來回走動,心神不定)喔,別問我。

安格斯川 (跟著他走)您老人家也沒保火險?

曼德 (不停地走)沒有,沒有,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安格斯川 (跟在他後頭)不保火險!還放火把那整片房子燒得乾乾淨淨!唉,真倒霉!

曼德 (擦頭上的汗)你也可以這麼說,安格斯川。

安格斯川 偏偏這場火燒的是一所據說城裡鄉下都沾得著光的慈善機關!我想報館裡一定不會放過您老人家。

曼德 是的,我現在想的正是這件事。最糟的就是這個。將來那些惡毒的咒罵和攻擊!唉,我想起來都害怕!

阿爾文太太 (從花園裡進來)我沒法子勸他離開火場。

曼德 哦,你來了,阿爾文太太。

阿爾文太太 現在你不必硬著頭皮致開幕詞了,曼德牧師。

曼德 喔,我倒寧願——

阿爾文太太 (低聲)這場火燒得很好。這所孤兒院反正不會有好下場。

曼德 你覺得不會?

阿爾文太太 你覺得會嗎?

曼德 這究竟是一場大禍。

阿爾文太太 咱們不必大驚小怪的,把它當作一件普通事情處理就是了。安格斯川,你是不是在等曼德先生?

安格斯川 (在門廳門口)我是在等他老人家,太太。

阿爾文太太 那麼你先坐一坐。

安格斯川 謝謝,太太,我願意站著。

阿爾文太太 (向曼德)你是不是坐輪船走?

曼德 是,還有一個鐘頭開船。

阿爾文太太 那麼請你把全部契約文件都帶走。這件事我一個字都不願意再聽了。我心裡還要想別的事——

曼德 阿爾文太太——

阿爾文太太 過幾天我再把委託書寄給你,你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辦。

曼德 我願意效勞。那筆遺產基金原來的計畫恐怕整個兒都要變動了。

阿爾文太太 當然。

曼德 我想首先把索爾衛那份產業撥給教區。那塊地很值幾個錢,將來好歹總有用處。至於銀行存款利息,我想最好撥給一個對本城有好處的事業。

阿爾文太太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這件事現在完全不在我心上了。

安格斯川 曼德先生,您老人家別忘了我的水手公寓。

曼德 對,這意見不壞,不過我們還得考慮考慮。

安格斯川 (低聲)哼,考慮個鬼!喔,老天爺!

曼德 (嘆氣)唉,我不知道這些事能管多少時候——不知道社會上的輿論會不會逼著我辭職。這就完全要看官方調查起火原因的結果了。

阿爾文太太 你說什麼?

曼德 結果怎麼樣可沒法子預料。

安格斯川 (走近曼德)嗯,也許可以。因為這兒有我傑克·安格斯川。

曼德 話是不錯,可是——

安格斯川 (放低聲音)傑克·安格斯川不是俗語說的見死不救、忘恩負義的那號人。

曼德 是的,可是,老朋友,怎麼——

安格斯川 打個比方吧,您老人家可以把傑克·安格斯川當作命里的救星。

曼德 不行,不行,我不能讓你替我擔錯兒。

安格斯川 喔,將來反正是那麼回事。我知道從前有過一個人把別人的過錯擔在自己肩膀上。

曼德 傑克!(抓緊他的手)像你這樣的好人真少有。好,水手公寓的事我一定幫忙。你放心吧。

安格斯川想要道謝,可是感激得說不出話。

曼德 (把旅行提包搭在肩膀上)現在咱們走吧。咱們倆一塊兒走。

安格斯川 (站在飯廳門口,低聲對呂嘉納)我的好姑娘,你也跟我進城吧!管保你舒服得骨頭髮酥。

呂嘉納 (把頭一揚)謝謝!

呂嘉納走進門廳,把曼德的外套拿來。

曼德 再見,阿爾文太太!希望法律和秩序的精神趕緊走進你們的家門!

阿爾文太太 再見,曼德牧師。

她看見歐士華正從花園門裡進來,馬上走進暖房去接他。

安格斯川 (和呂嘉納一起幫著曼德穿外套)孩子,再見。要是出了什麼事,你知道上哪兒找傑克·安格斯川。(低聲)記著,小港街,唔!(向阿爾文太太和歐士華)我給水手們安的這個家名字要叫「阿爾文公寓」,我一定這麼辦!要是事情能遂我的心,我還敢大膽說一句,准得讓它對得起去世的阿爾文先生。

曼德 (在門口)喂,喂,走吧,我的好朋友。再見!再見!(和安格斯川從門廳里出去)

歐士華 (走到桌子旁邊)他剛才說的是什麼公寓?

阿爾文太太 喔,他說的是他想跟曼德牧師合辦的一個公寓。

歐士華 將來也會像孤兒院似的燒得精光。

阿爾文太太 你為什麼這麼說?

歐士華 什麼東西都會燒掉。凡是紀念我爸爸的東西全都保不住。就拿我說吧,我這人也在這兒燒。(呂嘉納嚇了一跳,轉眼看他)

阿爾文太太 歐士華!剛才你不應該在外頭待得那麼久,可憐的孩子。

歐士華 (在桌子旁邊坐下)你這話差不多說對了。

阿爾文太太 我給你擦擦臉,歐士華,你滿臉都是水。(拿自己的手絹兒給他擦臉)

歐士華 (瞪著眼睛向前呆看)謝謝你,媽媽。

阿爾文太太 你累不累,歐士華?想不想睡覺?

歐士華 (心神不定)不,不,不想睡!我從來不想睡。我只是假睡覺。(傷心)睡覺的日子反正不遠了。

阿爾文太太 (瞧著他發愁)好孩子,你真是病了。

呂嘉納 (關心)阿爾文先生病了嗎?

歐士華 (煩躁)喔,快把門都關上!我害怕得要命!

阿爾文太太 呂嘉納,把門都關上。

呂嘉納把門都關上,站在門廳門口。阿爾文太太摘下披肩。呂嘉納也摘下披肩。阿爾文太太拉過一張椅子,在歐士華旁邊坐下。

阿爾文太太 好啦!現在我挨著你坐。

歐士華 對,挨著我坐。呂嘉納也別走。呂嘉納永遠得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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