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 第二幕

還是那間屋子。外頭的景緻依然籠罩在濃霧裡。曼德和阿爾文太太從飯廳里進來。

阿爾文太太 (還在門口)請便,曼德先生。(轉過身去朝著飯廳)歐士華,你也進來,好不好?

歐士華 (在飯廳里)不,對不起。我想出去會兒。

阿爾文太太 好,去吧。天氣似乎好點兒了。(關上飯廳門,走到門廳口,叫道)呂嘉納!

呂嘉納 (在外頭)太太,什麼事?

阿爾文太太 快去洗衣服,把那些花圈兒也拾掇拾掇。

呂嘉納 是,太太。

阿爾文太太等呂嘉納確實走了才把門關上。

曼德 他大概聽不見咱們說話吧?

阿爾文太太 關了門聽不見。再說,他就要出去。

曼德 我心裡還是那麼亂。我不知道剛才那頓飯是怎麼咽下去的。

阿爾文太太 (走來走去,竭力壓住心裡的煩躁)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吃的。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

曼德 是啊,該怎麼辦?我簡直想不出主意。這種事我一點兒經驗都沒有。

阿爾文太太 我相信眼前還沒出亂子。

曼德 亂子可千萬出不得!不過這已經不像話了。

阿爾文太太 你放心,這是歐士華一時糊塗,開個小玩笑。

曼德 是啊,我剛說過,這種事情我外行。不過我想應該——

阿爾文太太 呂嘉納非走不可——並且還得馬上就走。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曼德 當然,她非走不可。

阿爾文太太 可是叫她上什麼地方去呢?咱們不應該——

曼德 上什麼地方去?當然回家找她父親。

阿爾文太太 你說找誰?

曼德 找她的——唉,安格斯川不是她的——喔,天呀,難道真會有這種事?我想一定是你弄錯了。

阿爾文太太 可惜我一點兒都沒弄錯。喬安娜 在我面前全都承認了,阿爾文也沒法兒抵賴。所以那時候我沒辦法,只好把事情瞞起來。

曼德 是啊,你也只好那麼辦。

阿爾文太太 當時我們馬上就把喬安娜打發走,還給了她一筆錢堵住她的嘴。她到了城裡就自己想辦法。她又去找她的老相好安格斯川,不用說她一定先對他露口風,說自己手裡有多少錢,還對他撒了個謊,說什麼那年夏天有個坐遊艇的外國人上這兒來。後來她跟安格斯川就急急忙忙結了婚。唉,那件事還是你自己給他們辦的呢。

曼德 可是我不明白怎麼——我清清楚楚記得安格斯川來找我商量結婚的事情。他後悔的了不得,埋怨自己不該跟未婚妻干那種醜事情。

阿爾文太太 他當然只好把罪名擔當在自己身上。

曼德 可是他那麼不老實!並且還在我面前撒謊!我真想不到傑克·安格斯川會幹這種事。我一定得狠狠地教訓他一頓,我一定不饒他。這種婚姻多麼不道德!為了幾個錢——!你們給了那女孩子多少錢?

阿爾文太太 三百塊錢。

曼德 想想!為了三百塊錢那麼個小數目就願意跟一個墮落的女人結婚!

阿爾文太太 那麼你說我呢?我也讓自己跟一個墮落的男人結了婚。

曼德 喔,豈有此理!你這是什麼話!一個墮落的男人!

阿爾文太太 你以為跟我結婚時的阿爾文比跟安格斯川結婚時的喬安娜清白乾凈點兒嗎?

曼德 這兩件事完全不一樣——

阿爾文太太 其實並沒什麼不一樣——區別只是在身價數目上:一個是三百塊錢的小數目,一個是一整份大家當。

曼德 你怎麼能把兩件絕不相同的事情相提並論呢?我想那時候你自己心裡一定盤算過,也跟自己家裡人商量過。

阿爾文太太 (眼睛不瞧他)你該知道你說的我那顆心當時在什麼地方。

曼德 (冷淡地)要是那時我知道你的心事,我就不會天天到你丈夫家裡來了。

阿爾文太太 反正我自己並沒考慮過這問題,這是實話。

曼德 那麼,你一定跟你最親近的人——跟你母親,跟你兩個姑姑——商量過,這是你的義務。

阿爾文太太 不錯,這件事是她們三個人替我決定的。現在回想起來真奇怪,她們怎麼看得那麼准,說我要是拒絕那麼一門好親事,那簡直是糊塗透了頂。要是我母親今天還活著,我真要讓她看看這門親事的好下場!

曼德 有這個下場,誰也不負責任。你的婚姻完全沒違背法律、沒違背秩序,這一點至少沒問題。

阿爾文太太 (在窗口)喔!老是法律和秩序!我時常想這世界上作怪害人的東西就是法律和秩序。

曼德 你說這話是罪過。

阿爾文太太 也許是吧。可是我一定要撇開這一套拘束人欺騙人的壞東西。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要爭取自由。

曼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爾文太太 (輕輕敲著玻璃窗)我不應該隱瞞阿爾文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可是那時我不敢告訴人——一半也是為自己。那時我是個膽怯的人。

曼德 膽怯的人?

阿爾文太太 當時我擔心,要是別人知道了那件事,他們會說,「可憐的男人!他老婆從他那兒逃走了,難怪他胡作非為。」

曼德 這兩句話倒不是完全沒道理。

阿爾文太太 (眼睛盯著他)要是我有膽量的話,我應該老實告訴歐士華,「聽我告訴你,我的孩子,你父親是個荒唐鬼——」

曼德 豈有此理——

阿爾文太太 我還應該把我剛才告訴你的話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告訴他。

曼德 你的話把我嚇壞了,阿爾文太太。

阿爾文太太 是,我知道。我很明白。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離開窗子)我膽子太小。

曼德 你盡了義務能說是膽小嗎?難道你忘了做兒子的應該敬愛父母嗎?

阿爾文太太 咱們別說這種空泛話。咱們要問:歐士華應該不應該敬愛阿爾文爵爺?

曼德 難道你做母親的就忍心破壞你兒子的理想嗎?

阿爾文太太 顧了理想,真理怎麼辦?

曼德 顧了真理,理想怎麼辦?

阿爾文太太 喔,理想!理想!當初我要是不這麼膽怯就好了!

曼德 別瞧不起理想,阿爾文太太。理想會報仇。就拿歐士華說吧,可惜他沒有很多的理想,可是我覺得在他腦子裡他父親卻是個理想。

阿爾文太太 你這話不錯。

曼德 他所以會把父親當作個理想,是你自己多少年來給他寫信培養出來的。

阿爾文太太 不錯,我受了義務的壓迫,再加上對別人的顧慮,就只好一年一年地對我兒子撒謊。唉,我膽子真小——我一直是個膽小的人!

曼德 阿爾文太太,你在你兒子心裡已經培養了一個幸福的幻想,你不應該看輕它。

阿爾文太太 哼!誰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好事呢?不過,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跟呂嘉納胡鬧。我不能讓他害那女孩子一輩子。

曼德 對。真要那樣,可就太造孽了!

阿爾文太太 要是我知道他真愛她,跟她結婚他能有幸福,那麼——

曼德 怎麼?你打算怎麼樣?

阿爾文太太 可是不行,可惜呂嘉納不合適。

曼德 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爾文太太 要是我不這麼膽小,不這麼不中用,我會對我兒子說:「跟她結婚,要不然,就另想你願意的辦法——只是別做鬼鬼祟祟的事情。」 曼德 豈有此理!讓他們結婚!沒聽見過這種荒唐事情!

阿爾文太太 什麼叫「沒聽見過」?說老實話,曼德牧師,你以為咱們這兒許多夫妻的血統關係不是這麼近嗎?

曼德 我一點兒都不懂你的意思。

阿爾文太太 其實你懂得。

曼德 你大概是在想,可能——喔,不錯,有些人的家庭生活不太清白,不過像你說的這種事可不一定有,至少不能說准有。再說,你是做母親的,怎麼能讓你兒子——

阿爾文太太 我不許他幹這種事。我不願意有這種事。我說的就是這個。

曼德 你不許他幹這種事,因為,像你自己說的,你是個「膽小」的人。可是如果你不是個「膽小」的人,那麼難道——天呀!這種結合實在太荒唐!

阿爾文太太 據說咱們的老祖宗就是這麼結合的。當初是誰把這世界這麼安排下來的,曼德牧師?

曼德 我不能跟你討論這一類問題,阿爾文太太,你的心情很不正常。可是你竟把良心的顧慮當作「膽小」——

阿爾文太太 讓我把我的意思告訴你。因為有一大群鬼把我死纏著,所以我的膽子就給嚇小了。

曼德 你說什麼東西死纏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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