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 第一幕

一間通花園的大屋子,左邊一扇門,右邊兩扇門。屋子當中有一張圓桌,桌子周圍有幾把椅子。桌上有書籍、雜誌、報紙。左前方有一扇窗,靠窗有一張小沙發,沙發前面有一張帶抽屜的針線桌。後方接連著一間比這間略小些的養花暖房,四面都是落地大玻璃窗。暖房右邊有一扇門,開門出去就是花園。大玻璃窗外迷迷濛蒙,正在下雨,隱隱約約可以望見峽灣里的蒼茫景色。

木匠安格斯川站在通花園的門邊。他的左腿有點瘸,左腳靴子底下加了一層厚木頭底。呂嘉納手裡拿著一把空噴水壺,攔著不許他進來。

呂嘉納 (低聲)你幹什麼?站著別動。你瞧你身上的雨水直往下滴答。

安格斯川 這是上帝下的好雨,我的孩子。

呂嘉納 我說這是魔鬼下的雨!

安格斯川 天呀,這是什麼話,呂嘉納。(往前拐了一兩步)我要跟你說的是這麼檔子事——

呂嘉納 你那隻腳別這麼呱噠呱噠的,聽見沒有!少爺在樓上睡覺呢。

安格斯川 睡覺?晌午還睡覺?

呂嘉納 你管不著。

安格斯川 昨兒晚上我出去喝了個痛快——

呂嘉納 這話我倒信。

安格斯川 噯,孩子,咱們都是拿不定主意的人——

呂嘉納 是啊。

安格斯川 ——外頭迷魂陣太多,不容易抵擋。可是今兒大清早五點半我就上工了。

呂嘉納 好,好,你還是快走吧。我不願意站在這兒,好像跟你有rendez vous 似的。

安格斯川 你說好像跟我有什麼?

呂嘉納 我不願意人家瞧見你在這兒。你明白了吧,快走。

安格斯川 (走近一兩步)那可不行!我得跟你說幾句話才走。今兒晚半晌學校工程都完了,夜裡我就搭輪船回家。

呂嘉納 (嘴裡咕噥)祝你一路平安!

安格斯川 謝謝你,孩子。明天孤兒院開幕,不用說,准得熱鬧一下子,大伙兒喝頓痛快酒。我不能讓人說傑克·安格斯川看見迷魂湯捨不得走。

呂嘉納 哼!

安格斯川 你瞧著吧,明兒來的闊人管保少不了。聽說曼德牧師也要下鄉來。

呂嘉納 他今兒就來。

安格斯川 你瞧,我沒說錯吧!我得特別留點兒神,別讓他抓出錯來。你明白不明白?

呂嘉納 嘿嘿!是不是你又想搗鬼?

安格斯川 你說我又想什麼?

呂嘉納 (仔細打量他)這回你又想在曼德牧師身上打什麼鬼主意?

安格斯川 噓!噓!你瘋了?我想在曼德牧師身上打主意?這是什麼話!曼德牧師待我那麼好,我能算計他!剛才我要跟你說的是我今晚回家的事兒。

呂嘉納 你越走得早越好。

安格斯川 可是我想把你帶著一塊兒走,呂嘉納。

呂嘉納 (吃驚)你要把我帶走?這是什麼話?

安格斯川 我要把你帶回家。

呂嘉納 (瞧不起他)乾脆一句話,辦不到!

安格斯川 嗯,咱們瞧著吧!

呂嘉納 哼,你放心,咱們瞧著吧!我是在阿爾文太太這麼個大戶人家長大的!她待我跟自己女兒差不多!你想把我帶回家?帶到你那麼個烏糟地方去?你真不要臉!

安格斯川 他媽的,你說什麼?臭丫頭,你敢跟你老子頂嘴?

呂嘉納 (嘴裡咕噥,連看也不看他)你說過不知多少回我不是你生的。

安格斯川 呸!提那些話幹什麼?

呂嘉納 你不是罵過好幾回,說我是個——?不害臊! 安格斯川 我敢賭咒沒說過這種髒字眼。

呂嘉納 我清清楚楚記得你說過。

安格斯川 那一定是我說話時候多喝了點兒酒。世界上的迷魂陣太多,我的孩子。

呂嘉納 嘿!

安格斯川 再說,那時候你媽一定正在發脾氣,我得找句話頂住她。你媽最愛裝腔作勢,混充上等人。(學他老婆說話)「別管我,安格斯川,你管不著。別忘了我在羅森伏莊園阿爾文老爺家裡待過三年,他家的人見過皇上。」真肉麻!她老忘不了在他家當差時阿爾文上尉封了宮廷侍從官。

呂嘉納 苦命的媽!沒幾天你就把她折磨死了。

安格斯川 (把肩膀一聳)哼,不用說!什麼都是我的錯。

呂嘉納 (轉過身去,聲音不大)哼!還有那條腿!

安格斯川 你說什麼?

呂嘉納 羊腿。 安格斯川 你說的是英國話?

呂嘉納 是。

安格斯川 對,對,你在這兒學的東西真不少。現在也許有用了,呂嘉納。

呂嘉納 (半晌不說話)你要我進城幹什麼?

安格斯川 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孩子,虧你問得出我要你回去幹什麼!我現在還不是個無依無靠的孤老頭兒?

呂嘉納 哼,別給我來這套鬼話!乾脆說你要我回去幹什麼?

安格斯川 老實告訴你,我一直想幹個新行當。

呂嘉納 (瞧不起他)你的行當換過不止一回了,可是哪回都是一團糟。

安格斯川 這回你瞧著吧,呂嘉納!他媽的,要是我——

呂嘉納 (跺腳)嘴裡乾淨點兒!

安格斯川 噓!噓!這話對,孩子。我要跟你說的是——在這孤兒院的工程上我很攢了幾文錢。

呂嘉納 是嗎?那更好了。

安格斯川 你說這鄉下地方有錢能往哪兒花?

呂嘉納 那你打算怎麼辦?

安格斯川 我想搞點兒掙錢的買賣。我打算開個水手飯店。

呂嘉納 呸!

安格斯川 當然是個規規矩矩的上等飯店,不是那種接待平常水手的烏糟的爛豬窩。不,沒那事兒!我這飯店專伺候船長和大副,還有——還有——地道的闊主顧。

呂嘉納 你要我去——?

安格斯川 不用說,要你去幫忙。我只要你做幌子,一點兒粗活都不讓你碰。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呂嘉納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安格斯川 你知道,開飯店總得有個娘們兒,這是明擺著的事。到了晚半晌兒,總得唱唱歌,跳跳舞,來點什麼熱鬧玩意兒。你知道飯店主顧都是飄洋過海、在船上住膩了的人。(走近一步)呂嘉納,你別想不開,別把自己耽誤了!在這兒待下去你將來怎麼個了局?阿爾文太太用心栽培你,可是對你有什麼好處?聽說她要你上孤兒院照管小孩子。那種事兒是你乾的嗎?難道說你真這麼死心眼兒,願意一輩子給那群臭孩子當苦力?

呂嘉納 不,只要事情能如意,我就——唔,事情難說——事情難說。

安格斯川 什麼叫「事情難說」?

呂嘉納 你不用管。你究竟攢了多少錢?

安格斯川 算到一塊兒,大概有七八百克朗。

呂嘉納 倒也不算少。

安格斯川 起頭足夠了,我的孩子。

呂嘉納 你不肯給我點兒嗎?

安格斯川 這可辦不到!

呂嘉納 連買塊料子做件新衣服的錢都不給?

安格斯川 姑娘,只要你跟我進城,管保你新衣服穿不完。

呂嘉納 呸!要是想新衣服穿不完,我自己也有辦法。

安格斯川 可是你得有做爸爸的給你出主意,呂嘉納。我在小港街看中了一所好房子,不用付多少現錢就能租下來。咱們可以開個水手公寓。

呂嘉納 可是我不想跟你在一塊兒過日子!我跟你絲毫不相干。快走!

安格斯川 姑娘,你跟我反正住不長。我沒那麼大造化!只要你開竅,像你在這兩年長得這麼漂亮——

呂嘉納 怎麼樣?

安格斯川 用不了多少日子你准能抓上個大副——說不定還能找個船長。

呂嘉納 我不願意嫁那等人。做水手的不懂得禮貌。 安格斯川 你說他們不懂得什麼?

呂嘉納 老實告訴你,我知道水手是怎麼一等人。那等人嫁不得。

安格斯川 那就別嫁他們。不結婚照樣能弄錢。(更為機密地)你還記得那個英國人——坐著遊艇的那傢伙——在她身上就花了七十英鎊,她長得一點兒也不比你漂亮 。

呂嘉納 (逼近他)滾出去!

安格斯川 (倒退)噯!噯!你敢揍我?

呂嘉納 敢!你要這麼說話糟蹋我媽媽,我就敢揍你。滾出去,聽見沒有!(把他推到園門口)關門聲音小點兒。少爺在——

安格斯川 他在睡覺,我知道。真怪,你這麼關心小阿爾文先生。(聲音放低了些)哦嗬!難道他——

呂嘉納 快滾!你簡直胡說八道。喂,別走那條路。曼德牧師來了,你快從廚房台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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