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同盟 第五幕

侍從官家大客廳。大門在後邊。左右各有幾扇門。凌達爾站在一張桌子旁邊看文件。有人敲門。

凌達爾 請進。

費爾博 (從後面進來)你早。

凌達爾 你早,費爾博大夫。

費爾博 沒出什麼事嗎?

凌達爾 喔,沒有。可是——

費爾博 可是什麼?

凌達爾 不用說,那件大新聞你一定聽見了吧?

費爾博 沒聽見。什麼新聞?

凌達爾 難道你沒聽見斯通里出了事兒?

費爾博 沒有。

凌達爾 孟森跑了。

費爾博 孟森跑了?

凌達爾 跑了。

費爾博 真想不到——!

凌達爾 昨天外頭就有不好聽的謠言,可是後來孟森又露了露面,他想迷惑別人的眼睛——

費爾博 為什麼?怎麼回事?

凌達爾 據說是因為木料生意大虧本。克立斯替阿尼遏好幾家木料行都不肯付款了,因此——

費爾博 因此他就跑了!

凌達爾 大概是跑到瑞典去了。今天早晨官府派人接管了斯通里,現在正在把他的產業一件一件查抄登賬——

費爾博 他那些可憐的兒女呢?

凌達爾 他兒子好像跟這事沒關係。至少我聽說他裝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費爾博 那麼他女兒呢?

凌達爾 噓!他女兒在這兒。

費爾博 在這兒?

凌達爾 今天早晨,他們家的老師赫黎帶著她和兩個小的躲到這兒來了。現在布拉茨柏小姐正在張羅他們,你知道,這件事是瞞人的。

費爾博 出了這件事,孟森女兒心裡受得了嗎?

凌達爾 喔,大概還受得了。你想,她在家裡過慣了那種日子——再說,你要知道,她——喔,侍從官來了。

侍從官 (從左邊進來)你來了嗎,費爾博大夫?

費爾博 是,我出來得很早。恭喜,恭喜,侍從官。

侍從官 喔,說什麼恭喜!反正我得謝謝你,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

費爾博 侍從官,我要請問——?

侍從官 我插一句話,往後請你別再這麼稱呼我。

費爾博 這是怎麼回事?

侍從官 我是個鐵廠老闆,別的什麼都不是。

費爾博 這話真怪!

侍從官 我已經放棄了我的官銜。今天我就要把辭呈遞上去。

費爾博 你先別忙。

侍從官 當初蒙國王加恩,賜了我一個官銜,那是因為我家好幾代的名聲都是清清白白的。

費爾博 現在怎麼樣?

侍從官 現在我家出醜丟臉,像孟森先生一樣。不用說,你一定聽見孟森的事兒了吧?

費爾博 不錯,我聽見了。

侍從官 (向凌達爾)還有他別的消息沒有?

凌達爾 沒什麼別的,無非是他還連累了一大批年輕人。

侍從官 我兒子怎麼樣?

凌達爾 你兒子已經把結清的賬目交給我了。他的欠款可以全部付清,可是沒東西剩下了。

侍從官 唔。那麼你把我的辭呈謄清一遍,好不好?

凌達爾 好吧。(從右邊最靠前的門裡出去)

費爾博 放棄官銜的事你仔細想過沒有?這檔子事只要悄悄地安排一下就行了。

侍從官 當真!外頭出的事情我能假裝不知道嗎?

費爾博 喔,說了半天,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不是已經寫信給你,認錯賠罪,求你饒恕他嗎?這是他頭一回干那種事。想個辦法一遮蓋不就完了嗎?

侍從官 你肯干我兒子乾的那種事嗎?

費爾博 他下回不會再犯了,這是主要的一點。

侍從官 你怎麼知道他下回不會再犯了?

費爾博 不說別的,單說你自己告訴我的他們小夫妻吵架的事情,就知道他以後不會再犯了。不管別的怎麼樣,這回吵過架,下回他就不敢胡來了。

侍從官 (在屋裡走來走去)可憐的賽爾瑪!我們不能再過太平幸福的日子了!

費爾博 世界上還有比太平幸福的日子更有價值的東西。你的幸福一向是一種幻象。老實告訴你,你的幸福和你其他許多東西都是建築在空心基礎上的。侍從官,你眼光太近,並且自以為了不起!

侍從官 (止步)我?

費爾博 不錯,是你!你一向以為自己家世光榮,門第清白,瞧不起人,可是這件事經過考驗沒有?你敢擔保它經得起考驗?

侍從官 費爾博大夫,你不必教訓我了。你以為經過了最近這些事情我還沒得到教訓嗎?

費爾博 我想你是得到了教訓,可是你應該用事實證明:你應該把度量放寬一點,把眼光看遠一點。你只知道責備你兒子,可是你一向是怎麼教育他的?你一心只顧培養他的才幹,可是忘了培養他的品格。你只知道教導他怎麼愛惜家世門第的榮譽,可是沒在他性格里把榮譽觀念培養成為一股子堅強的力量。

侍從官 你覺得是這樣?

費爾博 我不但覺得,並且確實知道。不但你是這樣,這兒一般人都是這樣:大家都看重學問,不著重做人。結果怎麼樣?你看,許多有天才的人都變成了半生不熟的貨色,他們的思想感情是一回事,他們的習慣行動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只要瞧瞧史丹斯戈——

侍從官 哦,不錯,史丹斯戈!你看他這人怎麼樣?

費爾博 他這人是一件各種材料雜湊起來的貨色。打小時候起,我就認識他。他父親是個不成器的傢伙,是個膿包,是塊廢料。他父親開小雜貨鋪,還帶做點典押生意,湊合著過日子,其實都是他老婆一手替他經管。他老婆脾氣壞透了,我沒見過像她那麼不守婦道的娘們兒。她搞得她丈夫被法院剝奪公權。她一點兒心肝都沒有。史丹斯戈小時候就在這麼個家庭過日子。後來他進了小學。他母親說:「我得讓孩子上大學。我得讓我兒子當個出色的律師。」他在家裡過的是邋遢日子,在學校過的是緊張生活,他的精神、氣質、意志、才幹,各奔各的路——結果不是人格的分裂是什麼?

侍從官 你覺得不會有別的結果?我倒想聽聽什麼才合你的意。在史丹斯戈身上我們沒有指望了,在我兒子身上也沒有指望了,可是我們也許可以指望你——?

費爾博 不錯,一點都不錯,可以指望我。喔,你別笑。我不是表揚自己,我一生的經歷和處境都有條件使我養成平穩堅定的性格。我是在一個中等人家安靜和諧的日子裡長大的。我母親是個最有德行的女人。我家的人從來沒有非分的慾望,沒有因為貪求什麼而遭過禍殃,也沒有因為親近的人死了使我們感覺空虛寂寞。我們是在愛美的環境中長大的,愛美的心理已經融化在我們的整個人生觀里,而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興趣。大人教導我們:無論在理智或是感情方面,都要避免過火的舉動——

侍從官 噯呀!所以你就成了十全十美的人了,是不是?

費爾博 不,我絕不是這意思。我不過說,上天待我不薄,我覺得上天給我恩惠,我就有責任。

侍從官 好。可是要是史丹斯戈沒有這種責任,他這人豈不越發可敬了?

費爾博 什麼事使他越發可敬了?

侍從官 費爾博大夫,你把他看錯了。你瞧,這是什麼?

費爾博 這是你兒子的借據!

侍從官 不錯,他給我送回來了。

費爾博 他是出於自願的嗎?

侍從官 是出於自願的,不帶任何條件。做得真漂亮,做得真大方。所以從今以後我許他隨便來往。

費爾博 你再仔細想想!替你自己想想,替你女兒想想!

侍從官 喔,別啰嗦了!他好些地方都比你強。不管怎麼樣,他性格直爽,你做事可是鬼鬼祟祟的。

費爾博 我?

侍從官 不是你是誰!你毫不客氣地把我的家當作你自己的家,來去自由。我什麼事都跟你商量——可是——

費爾博 唔?可是怎麼樣?

侍從官 可是你老是藏頭露尾,並且還有點大模大樣,實在叫我受不了。

費爾博 請你把話解釋清楚點!

侍從官 我?你才應該把話解釋清楚呢!不必多說了,現在你自作自受,別埋怨我。

費爾博 咱們彼此不了解,侍從官。我固然沒有借據可交,可是你准知道我不能為你出一把更大的力嗎?

侍從官 嗄!怎麼出力?

費爾博 替你守秘密。

侍從官 守秘密,嘿嘿!要不要我告訴你,你過去做下圈套要我搞什麼?你要我不顧自己的身份,信口罵人,加入青年同盟。費爾博大夫,像你這麼個頑固的假道學,在我們的自由社會不時興了。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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