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漢子一道上了車,漢子在車裡脫下防彈背心。漢子笑著一個勁兒念叨,「你小子有可能成木崎先生的得力幹將呢。」這漢子少了一個耳朵。正當他把那隻髒兮兮的胳膊架到我肩上說有空兒哥倆喝一杯時,手機響了。果不其然,電話是木崎打過來的。
——文件已交給那人了?
「……還沒呢。」
——警惕性蠻高嘛。你幹得棒極了!
木崎笑著說。不過我還是沒能琢磨透眼下正發生的這一切。
——是不是因為我吩咐過你,信封一定要交給我本人啊?現在沒問題了,交給那小子吧。
我把信封交給男人。
——你先到我這兒來一趟。讓前島送你過來。
電話掛斷了。我吁了一口氣。我當然不會跟這幫害死石川的傢伙沆瀣一氣!
口袋裡還揣著那把用來割開米澤大衣的小刀。心下暗想,要是能拿這把刀來除掉木崎倒也不錯。不過殺了他,自己顯然也活不成了。不知為什麼,腦中總有個強烈的意念揮之不去:真不情願就這麼一死了之。究竟是什麼在阻止自己,說不清楚。不過,極力避免行動失敗,這意味著自己對這個世界上的某些東西還很執著!暫且不想這些了,還是想想該用什麼招數來拒絕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吧。
到了駐車場,叫前島的漢子讓我先下了車。他則用剩下的那隻耳朵聽手機,和對方聊著。還抽空告訴我,從兩樓夾道進去,緊裡面有個門,讓我去那道門裡。說完又接著和手機里那個人聊起來。這是兩座雜居樓,樓與樓之間有條說不上是路還是巷的狹縫,對面行走,勉強能擦肩擠過去。雜居樓上沒掛招牌,搞不清裡面究竟都有些什麼樣的公司。脊背涼颼颼的,可也只能硬著頭皮去見木崎了。
夾道窄得不能再窄,四處還散發出一股霉味兒。前邊有人正往裡走,心下暗思量,這麼窄的路兩人擦肩能走過去嗎,正想退出去,身後走來的前島,身形比方才看到的更顯龐大。正琢磨為什麼會顯得更龐大了,轉頭再看前面,眼前一把大傘張開了,兜頭罩過來,肚子上也同時感覺到一陣灼熱。渾身一下沒了力氣,撲通倒在地上。心想怎麼光是熱卻不疼呢,猛然間肚子里就像有隻手在狠狠撕扯,一陣劇痛倏地襲上身來。感覺就要斷了氣,身子發抖,嘔了一嘔,卻吐不出什麼東西。劇烈的痛感從肚子向胸部遷移,不知怎麼又擴散到了胳膊上。兩眼頓時模糊了,只覺得身子裡面某處性命攸關的所在被生生毀損了。水泥地面汪起了一攤黑血。眼前出現了一雙鞋,正要抬頭看,可卻動彈不得。
「好可憐。」是木崎的聲音。
「任務完成得那麼出色,卻落得這麼個下場。你肯定搞不懂是什麼緣故吧?」
不知是誰走上前來,手往我身上一搭,順勢一扯,就把大衣剝去了。身體骨碌轉了幾轉,氣也喘不上來,眼前一黑,昏死過去。待到醒過來,只覺得身上鑽心地痛。
「你成功也好失敗也好,今天都免不了一死。這是我早就決定了的。理由很簡單,正好這裡需要一具屍體。現在還稍早了一點,不過再有一個小時,整個局面就會明朗了。」
木崎似乎在邊說邊笑。
「說來遺憾,接下來那有趣的一幕你怕是看不到了……這個國家馬上就會變得妙趣橫生。那些只認得權錢二字的昏庸當權者,將在結構上來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太有戲劇性了!這事給老百姓帶來的影響會大得無法估量。世界馬上就要開始沸騰了!可是,不過……」
木崎雙目眯縫了盯住我的臉。隱在墨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已眯成了一條線。
「即使變成那副樣子,也無法讓我感到滿足,反倒讓我覺得更加倦怠。哈哈哈!全都變成煉獄了。可如今我卻只能感覺到一點點震顫。真的沒什麼道理好講,我能按我一手炮製那樣,在我定下的地點,親眼目睹一個人的人生是怎麼在一瞬間結束的……這是我唯一的快樂了!從明天起,我會一整天都在國外。因為要做的事還不少呢。我必須—個勁兒地擴張,擴張了再擴張!」
木崎照理就在我身邊,可不知為什麼,那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十分遙遠。
「……你馬上就會像那個貴族手下的少年一樣,臨死前一直在琢磨,自己的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陰鬱而又凄慘。在你思索期間,這裡絕對不會再有人來。一切都終結了。」
木崎的身子微微動了一動。
「你可能到現在還弄不明白吧,為什麼會被殺,為什麼會落得這種下場?人生本來就充滿了奇妙。懂嗎?不懂就好好聽著,你現在至少該明白過來吧,我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你信命不信?你的命運,不管是我攥著它,還是它被我攥著,都是你的命運。儘管說法不同,其實本就是一回事!」
木崎就像從我身上碾過去一般,邁步走了。雜亂的腳步聲在空氣中回蕩起來,頭頂上像有什麼陰影飄過,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所經時間並不長。
倚著牆坐起來,鮮血還在一點點向外流淌,我用手捂住傷口。視野模糊不清,感覺身上越來越痛。我不想死。這念頭一閃。我真的不想以這副樣子了結此生。念頭又一閃。眼前浮現出了那孩子的身影,還有石川,還有佐江子……
我彷彿看到了自己在擁擠的人叢中連連施展絕技。或許還可以考慮一邊旅行,一邊行竊,在海外漫遊。據說倫敦等地仍保留著精妙的扒手文化。說不定能有機會和那裡的偷兒比試比試呢。把世界上那些愚蠢的富翁富婆的錢偷過來,何其痛快!窄巷之外,遠方雲蒸霞蔚中,那座塔又出現了!那麼高遠,那麼巍峨。偷世界上那些闊佬的錢,把偷來的錢送給那些衣著襤褸的孩子們,為什麼不偷?手指伸展開,那指尖上的快樂,那切實可感的熾熱,全都在眼前一一醒轉過來了。我要偷,我要一直偷到粉身碎骨,把自己偷兒的身體修鍊成「偷」的精魂。猶如焰火一般綻放,融入浩蕩的眾生中!正浮想聯翩,遠遠傳來腳步聲。
大概有人正從夾道那頭穿行。聽聲音像是年輕的女孩子。行走時還忙不迭地抱怨、嘮叨著公司或客戶的事。夾道入口離這裡相當遠。不過要是能找到什麼東西投過去打在她們身上,或許她們就能注意到我。周圍摸禾到一塊石子。大衣被扒掉了。就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僥倖,褲兜里不知什麼時候還揣了一枚硬幣。
那是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幣。忘了是什麼時候,從誰口袋裡無意中摸來的。我微微一笑。假如有人一伸手就想摸錢,那天生就是做小偷的料了。這枚血染的硬幣無論打到誰身上,誰都會往這邊看。那傢伙也太小瞧偷兒了。邊想邊留神是否有人走近。我怎麼能不明不白就死在這裡?今天我所以會陷入這瀕死的絕境,正可說明從前的我沒有虛度一生。我傾全身之力用指尖夾住硬幣。遠方有座塔,在縹緲的煙霧中高高聳立。
剛見人影一晃,我就忍著疼痛,把硬幣擲了出去。血染的硬幣遮住了日光,彷彿帶著對所有誤打誤撞的期待一般,在空中閃爍著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