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第二個目標是個小夥子,二十八歲,住在一棟七層高級公寓里。這小子不知做什麼的,從穿著打扮和表情看,不像跟黑道重頭人物有牽扯。這棟高級公寓也在住宅區中,元法一直站在附近監視。我進了邊上一家咖啡屋,從窗子觀察過往行人。從那小子住的公寓去火車站,眼前這條道是必經之路。小夥子沒開車,也不騎車。等了兩個小時左右,這傢伙還是不露面。走出咖啡屋,順著屋外這條遭慢慢往前走,走一段再兜轉回來,朝著公寓方向,回到咖啡屋。

一直盯到第二天中午,才見那小夥子走出公寓。那時我已乘計程車趕到公寓,等了一會兒,看這傢伙沒有要出門的跡象,就進了咖啡屋。剛點了份咖啡,卻發現這傢伙已走了過來。急忙出門,尾隨在身後。進車站,過檢票口,到了站台。搞來的打火機和頭髮會放在某具屍體邊上——這意味著他肯定有前科。不過單從外貌看,這小子比照片上還顯得年輕,一副敦厚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歹人。電車進站了,挺擁擠的。心下思量,最好在車上動手。於是站到了那人身後。

這傢伙長了一頭黑髮,好像還噴了點睹喱水定型。掃了眼他肩頭、脖頸,沒見有掉落的髮絲。唯有從他頭上硬拔了!車廂里暖風開得太大,這小子已冒汗了。電車剛一剎車停下,他就挺胸緊貼前面乘客想往外擠,我順勢把身子靠到他背上。食指與中指的指尖上各纏了一小截銼刀片,是用家裡的指甲刀改成的。門一開,冷空氣吹了進來。他抬腳剛跨出電車,我在身後假裝一趔趄,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從他腦璇處拔了幾根頭髮。旁人只看到我手掌在空中抓撓似的比划了一下,那小子本人也沒什麼明顯感覺,只是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看身後。不過這時我已鑽過他腋下,站到了他前面。總算了結了一件事,剩下的就是偷打火機了。

小夥子先是向樓梯那邊走,突然又改了方向。心裡正自詫異,看他是去山手線站台吸煙處,這才明白過來,他煙癮犯了。小夥子掏出香煙,接著又左摸右摸,翻找打火機。我心裡暗叫,這打火機若是真弄沒了,豈不歇菜?當下靈機一動,戴上手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個簡易打火機擦了又擦。站到這小子邊上,點了根煙抽起來。看這小子還想繼續找,卻又不抱什麼希望的樣子,我默默地把自己的打火機遞了過去。小夥子點了下頭,表示謝意,用我的打火機點了火。怕這小子留下的指紋太淡,等他還打火機時,我故意沒接穩,讓打火機掉在地上。這小子果然中了我的圈套。等他撿起打火機,再次交到我手時,大功終於告成!電車進站了,我一步跨上去,趕緊離開站台。

去美容院理了個發,頭髮染成了褐色。鼻樑上還架了一副眼鏡,不過鏡片沒有度數。上次跟蹤桐田時,穿的是那件平日不離身的黑大衣,這次改穿了一件棉布白夾克配牛仔褲,看上去頓時像換了一個人。晚上六點鐘已到,我朝涉谷趕了過去。估計桐田此時已進了那家名為大神宮的酒吧。他與我只打過一次照面,照理對我不會有什麼印象。不過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特地換了身裝束。

坐上出租,在涉谷西武前的紅綠燈等信號時,看到了桐田的身影。與上次一樣還是穿著一件黑大衣,手裡拿的也還是那個商務包。我下了出租,尾隨在桐田後面。狹窄的路上人擠人,桐田每次停住腳步,我離他就更近了一點。說不定等他沒走到酒吧,我就能得手。前面又是一處紅綠燈,桐田停住腳,我就站在他身後。不過邊上的女人不知為什麼總是盯著桐田,找不到機會下手。信號燈綠了,擠在亂鬨哄的人群中,一直緊跟在桐田身後。

我拿定主意,下一個紅綠燈就動手。誰知桐田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心裡一陣緊張,好在這小子似乎沒察覺到有什麼異常。我把臉掉到另一邊,放這小子過去。間隔拉開了,我在後面緊追,卻見他進了巴爾克商廈 。這小子在店內張望了—下,就朝自動扶梯走去。自動扶梯一格一格向上轉,人順次站上去前後高度不一,要從手提包里偷點東西出來,這時候最是容易。電梯緩緩向上,我站在桐田身後凝神等待機會。自動扶梯邊上有鏡子的地方容易暴露,還是等過了這一段再下手為好。身後的男人正扭頭和更下面一級台階的女人閑聊,壓根沒注意我。心想,時間地點都再好不過,真是天助我也!感覺體內溫度在升高,愜意到發麻的兩手已躍躍欲試。就在桐田的臉剛從鏡面消逝那一瞬間,急伸左手,托牢他手中的商務包底,以免晃來晃去。右手隨即扯開拉鏈,掏出手機,退入自己的袖筒。然後把拉鏈拉回原位,鬆開左手。眼睛餘光確認桐田已踏上了往更高—層上升的自動扶梯,我身子向左一閃,溜了。走出側廳,找到樓梯口,順台階走下去。身上的力道全泄了,緊繃的神經漸漸復歸原態。從袖筒退出手機,放進衣服口袋裡。行至涉谷,街頭人山人海,忽見前面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男子,伸手往他懷裡只那麼一探,錢包就進了我袖筒。男人領帶別針的反光映入眼中,化為一點綠的殘像,久久沒有消逝。攔了輛出租,在車上查看了一下錢包中的戰利品。裡面除了十二萬日元和幾張卡,還有幾張夜總會小姐的名片。計程車這個狹小空間,總能帶給我一種踏實感。車體把我和街道以及街上的行人隔離開來。上了車,也就意味著自己這時才真正脫身了。

坐在計程車上繼續向前走,一直開到了惠比壽 。我按約定來到一所高級公寓。這幢樓還比較新,看上去很清爽。我只要把幾樣東西投進樓里的七零二室信箱,就算完成了兩樁差事。正如先前那男人所說,打開信箱一看,裡面確有一個白色信封。掏出信封,再把手機、打火機連同裝了髮絲的那個袋子放進去。本想躲在遠處看看究竟是什麼人來取這些東西,不過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離開公寓,攔了輛出租,在車上打開信封。我知道裡面裝的必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上那個男人就是接下來我要下手的目標。紙條上面則會寫明他的住址等簡單信息。掏出照片拿在手上端詳,心裡不由得暗暗叫苦。上面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眼睛凹陷,頰骨突出,頭髮稀疏。我一邊打量這人那副面目一邊暗自想,還是別趟這股渾水為好。迄今為止,我的這類預感大都很准,雖然結果往往令人不快。為了平定一下心緒,我想點根煙抽。可司機說,車上禁煙,於是我就下了車。

給香煙點上火,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路燈稀少。破舊的公寓一棟連著一棟,是個住宅區。猛然間手機鈴聲響了,我下意識地打量了下四周。照理這手機號碼除了佐江子和石川之外,再沒告訴過旁人,怎麼會……看手機屏幕,顯示的是空號。接通電話,聽聲音,是個陌生男人。

——你倒是夠麻利的。還剩最後一個人了。郵箱里的信封拿走了吧?

男人的聲音又尖又硬。聽了令人不快。

「……你是誰?」

——我不說,你也能猜出個大概吧。聽好了,最後這個傢伙叫米澤,他明晚八點去新宿。你就在那兒動手。

「……萬一失手呢?」

——下周二之前必須搞定。還剩五天了。借你的光。我們的業務做起來輕鬆多了……搞不定,你的小命也難保。不過,你別想溜。

一個金髮女人領著狗散步,驚訝地打量著我。

「……木崎在你邊上么?」

——木崎先生?不在這兒。不知去了哪兒。

「這傢伙究竟是何居心?」

我這樣問,對方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

「……肯定不是一兩份文件、個把打火機那麼簡單吧?」

——管那麼多幹嘛!

話筒里傳來遠處女人輕微的笑聲。彌散在空中的雜音漸漸大了起來,電話掛斷了。那條胖狗執拗地嗅著電線杆,女人站在一旁候著,眼睛一直朝我張望。我回頭和她對視了一眼,女人對狗說了句什麼,強行把狗拉走了。四下暗了起來。或許剛才那女人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後。

照片上,那個叫米澤的男人,穿的是件略有些髒的黑大衣。不過他住的那家公寓卻好像挺高級,底樓還有服務台,隨意出入怕是不大容易。不知他是干哪一行的,從他出門經常帶槍這點推斷,多半是那類刀尖上舔血的營生。照片上,這傢伙兩個眼窩內陷,一副殺手模樣,至少也該是個受命卧底的暗樁。我包租了一輛車,在公寓附近找了處停車場,遠距離觀察那樓的出口。儘管開車極有可能遇上警察攔截查驗,不過,要盯梢,還是有車來得更方便。我本以為他會預訂一輛出租在公寓樓前候著,誰知這小子出了公寓大門,卻開步走起來。兩條腿好像輕拖在地面,又好像彈起來一般。他心神不定地邊走邊四下張望,還沒來由地朝迎面走來的孩子瞪了一眼。我下了車,儘可能和這小子保持距離,尾隨在後。心下暗想,一個從沒什麼開銷的男人,住在那種高級公寓里,招風自是難免。進了車站,這小子磨蹭半天才買好票,轉身向周圍打量了一番,然後就盯著一個袒胸露臂的女人,不錯眼珠地呆望。我把和他的距離再拉開些。一直到坐上電車,始終沒找到貼身下手的機會。

米澤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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