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女人出門走掉後,我還在獃獃地想佐江子的事。說到再也不能相見時,佐江子哭了。

「我這破罐子要是摔了……其實現在已經摔得不成樣子了……我是說我要真的摔成一地碎片,你也別趕我走。」

她這一番話,確實像是從心窩裡掏出來的。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想儘可能多看她幾眼。

「下次再見面時,我這破罐子會破得更厲害……一直破到跟你不相上下。」

聽我這樣說,佐江子微微一笑。

「嗯。那你就可勁兒摔!……這麼一來,你就更不會跑到別人前充大了。」

可是,她卻沒跟我打聲招呼,就一個人撒手去了。不知消失在哪個角落。等丈夫找到人時,已吞下了大量的藥片。身邊連封遺書都沒留。

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夜裡,我走上街頭,不分闊佬還是窮酸,見人就偷。鑽進入堆里,錢包我偷,手機我也偷,就連手帕、口香糖以及收銀條紙片也一概照收。我氣息紊亂,任憑緊張與快樂在身體里四處遊走,見了東西就偷。頭上,是一輪高懸的銀月!

在家窩了好久,難得出來轉轉。天空飄著細雨,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像是蒙了層霧。與一群身著工裝的外國人擦肩而過,又從扯嗓子打電話的女人身邊走過,這時才發現,那孩子正尾隨在身後。管他呢,不睬他,跟幾步他自己就會覺得沒趣的。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手機攥在手心裡,卻想不出有什麼電話可打。來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罐咖啡,握著暖暖手。身上已經不發燒了,可頭還是有點痛。一邊喝咖啡一邊暗自盤算,該去哪兒才好?

羽田機場有點遠,不如就近看看有什麼賓館或商城。走進便利店,買了本雜誌,查一查哪家商城正在搞促銷活動。手拎袋子推開店門,卻見那孩子正躲在店前停放的那輛輪胎髒兮兮的輕型汽車背後。

為了徹底斷了孩子的念想,也為了翻一翻手頭的雜誌。走進一家老咖啡館。咖啡館裡光線昏暗,潮呼呼的,天花板好像有點低。雖然剛才喝過了一罐咖啡,可我還是點了一杯。

女店員身著短裙,腿上套了雙黑色長筒襪。正想著那孩子的母親時,孩子進了咖啡館。身上被細雨淋濕了。這小子,和我一樣,沒打傘。

孩子在我桌邊坐下,見身穿短裙的女店員面帶笑容走過來,就要了份橙汁。我一邊點煙,一邊看了眼孩子那身髒兮兮的衣服。

「回家去!」

儘管孩子聽見了,可並不回應。反倒像我壓根就沒說過那句話一般,低聲告訴我:

「錢被收走了。」

「是嘛?」

「……不過,只收走了十萬。我手頭還剩十二萬。」

「哦。」

橙汁端上來了。彷彿品嘗橙汁才是當前頭等要務一般,孩子一口叼住吸管,神情專註地喝起來。

「……算了,你還是回家吧。我得忙去了。」

我這樣勸道,可那孩子仍舊叼著吸管不放,好像一門心思都放在橙汁上了。

「讓我跟你學兩手嘛!」

「不行。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跟著礙手礙腳。」

孩子喝完了,兩眼望著我的咖啡杯,手裡擺弄著吸管包裝袋。

「我就站在遠處看幾眼,不會給你添亂子。」

「不行。」

「為什麼不行?離得遠,又不妨礙你。」

孩子的話顯然比從前多了。

「……你要不願意回家,那就去圖書館找本書看。」

「……你跟我媽,有過那個了?」

店內微弱的燈光投在玻璃杯水面,又反射回來。我心裡有些震驚,不過沒流露在臉上。我緩緩吸了一口氣,說: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不是你的救星。跟那種色鬼沒什麼兩樣。」

「……得了吧,有什麼呀。」

孩子低下頭,又擺弄起吸管包裝袋。

「……我早習慣了。還撞見過他們那事兒呢。」

「……可你,肯定覺得討厭吧。」

「是很討厭。不過……」

孩子撓著大腿,欲言又止。玻璃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了,混在剩下的那一點橙汁里,孩子用吸管把杯底看上去增多了的橙汁嘶啦一聲就吸進肚子里。咖啡館的麥克風正流淌著聖誕曲。

「要是把那傢伙換成叔叔你,該有多好……」

「怎麼可能!」

「假設連媽媽也這樣想呢?」

「……你爸爸在哪兒?」

「不知道。」

幹嘛要問小孩子這些呢?我一把抓起收銀條,付過賬,走出店門,那孩子也跟了上來。

出了新宿車站東口,避開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霓虹燈下。身子倚在雜居樓牆上,點了一根香煙,抬頭看,正好和迎面走過來的流浪漢打了個照面。孩子見了那老頭,驚恐地貼緊我,剛想扯我袖子,卻又把手縮了回去。我繼續吸著煙,目光掃過水一樣流動的往來各色行人。

「沒有誰能一直保持精力高度集中……一天里總會有那麼幾次顯得心不在焉。」

「嗯。」

不知為什麼,孩子把剛才那家咖啡館裡的彩色紙杯墊帶了出來。

「……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或周圍發出很大的聲響,人的注意力大部分就會分散到這類事情上面。剛才你實際上就被那老頭攝住了。人的認識都有局限。說得再具體一點,人在吸氣或屏住呼吸時最敏感,可吐氣時,神經則會放鬆。」

孩子把目光轉向我的袖口。

「小偷,就是鑽了人容易走神的空子。老派的偷法都是上前先撞一下,再趁機出手。可說起來這營生並不適合單幹。最好有個幫手。一般都是三人一組。有撞人的,有做托兒打掩護的,有下手偷的。撞人不必使蠻力瞎撞,肩頭稍微碰那麼一下就夠了。比方現在這群人,前面若是有誰突然急剎車,後面的人就會跟著亂了腳步。一點點的混亂就夠了。下手偷的人只要留神左邊別被人發現就行。右邊和後邊由那個負責打掩護的來監視。下手的拿到錢包後,要馬上轉移給打掩護的。只要配合默契,絕對不會被逮住。」

路上有個女的邊走邊打手機,男公關正跟在屁股後面獻殷勤。那張倭瓜老臉偏要弄成麥色,看了能讓人背過氣。

「若是五個人搭夥,最好兩個人假裝吵架,趁周圍人都去看熱鬧,剩下的三個人就可以朝圍觀的人下手了。常言道,變戲法的、掏包的,一個鍋里攪馬勺的。記得上次跟你提到過那小子,偷了一千萬的,我以前跟他做搭檔,什麼招兒都用過。有時是那小子裝成醉鬼,趔趔趄趄地摟住對方,我假裝阻止他,趁機動手。有時是我伸腿把對方絆倒了就溜掉,那小子假裝上前攙扶,就勢把那人的錢包順走……還有一次買通了一個流浪漢,讓他手裡攥著錢在人堆里喊,『抓小偷!』路人聽了都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無意中就暴露了錢包的位置,上前一偷一個準。不過像你這般大的小鬼頭,要去人懷裡偷,難度太高。偷後面褲袋還差不多。我不愛用工具,不過刀片倒是不妨偶爾一用。貼著衣袋底邊劃開一道縫,錢包就會在引力作用下從豁口掉出來。總而言之,關鍵還在怎麼分散對方的注意力。」

我抬腳往前走,孩子跟了上來。

「你就站在那兒看吧,下不為例!」

我眼睛瞄著剛才那個男公關,對孩子說:

「那傢伙錢包就放在後邊右側褲袋裡。我現在就跟上去,踩一下那小子的鞋跟。等那小子一趔趄,身子栽歪了。再順勢把錢包搞到手。踩鞋跟也有訣竅。要趁人正往前邁步時,趕緊踩。人一被踩,身子大都會往前栽歪。動手時最好用自己的大衣遮住路人視線。」

我解開大衣扣子,靠近男公關。男公關正四下打量,等發現了要找的那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後,就把身子掉了個方向。我尾隨在他身後,稍微撩開半邊大衣,擋住左方視線。眼睛盯著右方,觀察是否有人注意。就在我一腳踩住男公關右腳跟的同時,兩根指頭已夾住了錢包。趁他身子一栽歪,合著他身勢把錢包抽出來,嗖地一下退進右邊袖口。險些栽了個跟頭的男公關回過頭來,我向他道了聲歉,隨即裝出急著趕路的樣子。他剛要說什麼。可一打量,見剛才那個女人越走越遠,趕緊追了上去。錢包還在袖筒里,拐上另一條路,孩子跟了過來。

「……得手啦?」

是個褐色LV錢包,款式再尋常不過。

「才八千元啊……真掃興,把空錢包拿去丟到那邊溝里吧。」

「還沒看清你怎麼下手,就……不過,總算學了一招,該怎麼合著對方身勢……」

「……是嘛。」

孩子像個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

「……你是小孩兒,索性拿出孩子氣,直接朝對方身上撞過去,說不定效果更好。趁相撞時下手,再說聲對不起,然後像沒撞人時一樣頑皮跑開。不過若是在電車上,被人發現了,就沒路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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