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從石川口中得知內情,是在我倆鑽進高架橋地下通道時。帶著剛斬獲的幾個錢包,去酒吧包房劈過份子,就走出來了。可石川並沒有放我回去的意思。本想一塊兒去停車場,忽又改了主意,繼續往前走了一程。地下通道里時不時有人騎車從身邊經過。好在夜已深,通道里還算安靜。地上亂丟了些咖啡罐、臭便當盒殘骸,牆上有英字塗鴉。一邊揮手驅趕眼前的飛蟲,一邊向通道深處走。低矮的頂板下,聽得見我倆腳踩碎沙發出的微響。通道中央丟著兩個黑色小塑料袋,裡面不知裝了些什麼。伸出腳尖捅一捅,軟骨囊囊的,感覺像是碎肉塊。心裡頓時有些發毛。

「本來想找個更牢靠點的地方……當然,剛才那個酒吧問題也不大,可我總覺得還是外面才穩妥。」

石川邊說邊把身子倚在通道牆壁上。那天,石川酒喝得比往日要多。他看了看我的臉,正想開口,卻又把目光移向地面,點了根煙,吸兩口,這才說道:

「我,在一家公司……」

說完,石川並不看我。

「……或許那公司根本不能叫公司……反正跟那個神秘莫測的窩點肯定有牽連,我是這麼猜測……」

我蹲下來,也點了根煙。大衣下擺快要蹭到地面了,我把衣擺塞到兩腿之間,脊背倚在牆上。

「不過,情況十分不妙……照這樣下去,蹲班房還算是輕的,說不定丟了小命都難了結……所以我必須設法脫身,趁現在還沒怎麼陷進去……」

「……究竟怎麼回事?」

「你就別問了。」

通道人口處,出現了一個流浪漢的身影,看見我倆後,又拖曳身子緩緩退了出去。

「……我在那兒打工時間不算長,現在開溜還不太難。我跟他們講過了,想離開東京。我這人牢靠,不會去跟警察亂講。這一點想必他們也心裡有數。可麻煩的是,我想走這事被那小子知道了……本來下線小夥計洗手不幹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哪小子?」

「就是你以前在事務所見過的那傢伙……好像叫木崎,大概不是真名。那家公司甚或背後那個神秘窩點的大老闆就是這小子。」

我心裡不由得一陣翻騰。

「那小子跟我說,想走也行,不過,要先幹完眼下這一票。還說,過去辦護照之類的費用可以就此一筆勾銷。『誰讓我現在好心情呢。』這小子說,油水嘛,自然少不了你的。不管你今後走到哪兒,一輩子都會感謝我的。」

「他想讓你去幹什麼?」

「……搶劫。」

我只覺得渾身一點點癱軟了。

「簡直莫名其妙!」

「沒你想像的那麼嚴重。確切點說,好像是讓我去搞幾份文件來。目標是個投資闊佬。這邊派人扮成強盜,連錢帶文件都搶過來。擺明了要強搶……不過那幫傢伙抓心撓肝想把什麼搞到手的時候,哪次不是強搶!」

「什麼文件?」

「……我也不知道。」

我把煙蒂扔到排水溝里,站起身來。

「這事怎麼想都有點蹊蹺……最好別參與。」

「其實,我想跟你說的事兒才進入正題。」

石川微微嘆了口氣。通道里有盞照明燈忽閃了幾下之後,就絕望地熄滅了。

「說是要把你也拉進來……那小子早就摸清了你的底細。」

「嗯?」

「以前你在棚部那個團伙里混過,對不對?」

心跳越來越快。

「那幫傢伙作案,全都由上頭負責踩點……誰家有錢,用哪種門鎖,有沒有保險柜……比起這夥人,撬門壓鎖的那幫子混混只能算小兒科。這夥人乾的才叫專業。就連團伙里怎麼劈份子都瞞不過那小子的耳目……所有眼線都由那小子或他的親信掌控。所以那小子才了解你的根底。」

「……那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也不清楚。本以為是哪家企業的黑幫老大,可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大像。總之是個讓人猜不透的老怪……這傢伙挺愛說話,是個笑面虎。據說動不動就會把手下的人做掉。」

一個身穿西裝的小夥子,嘴裡嘟囔著什麼,從通道人口處走進來。看到我和石川後馬上閉口不語,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消失在通道那頭。小夥子身後攪起的空氣中漂著一股濃濃的酒精味。

「……這麼說逃不脫了?」

「難啊。好幾個夥計想溜,都被那傢伙廢了。不過聽說他也不是蠻不講理。這一點倒挺像黑幫老大。」

「……不可輕信。」

頭頂傳來火車經過的隆隆聲,估計是列貨車。能感覺到緊繃的身體里湧出一股刺痛般的灼熱。那溫度確確實實在體內涌動。我想或許要不了多久,自己的意識就將開始只能感受到這一點灼熱了。眼前浮現出一座鐵塔,那個髒兮兮的黑塑料袋也在昏暗中顯出清晰輪廓。我一直盯著那團陰森森的肉塊似的垃圾。

「做強盜去打劫,要殺人吧?我可下不了那個手……」

「不,那倒不必。」

「這話怎麼講?」

「因為一旦出了人命,難免鬧到警察那兒,這幫傢伙好像很忌諱這個。還因為那個有錢的老頭,就算遭到入室搶劫,也不敢去警察那裡張揚……那筆錢本身就來路不正,好像是偷稅漏稅所得,最關鍵的是那幾份文件,若被警察知道了,大為不妙。要把老頭當場廢了,想不讓警察介入都難。」

「不過……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兒。」

嘴上雖這樣說,其實心裡已拿定主意。當時我確實感受到了體內那股刺痛般的灼熱。

若是我一個人逃走,肯定會給石川惹來麻煩。與其說我顧慮的是這個,莫如說我是被另外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所激勵。面臨兩種抉擇,我決意舍靜取動,置生死於度外。走在石川身後,只覺得時間在自己周遭加大了密度,某種溫熱而又有彈性的東西正推著我往前走。腦子裡又浮現出佐江子的身影,走出地下通道口時,以前從未留意的鐵塔閃進眼帘。塔尖插進冰冷的天空,巍然挺立在夜幕中。

在車站碰頭時,石川把立花也帶了過來。不知立花和石川先前是種什麼關係,反正那會兒我和石川扒竊,他也常陪著一塊兒去,躲在邊上快活地觀望。我們一聲不吭地走進那個總是石川一人鎮守的事務所。

事務所里桌椅全撤空了,地面光禿禿的,顯得異常寬敞。我們剛在地板上落座,就見三個漢子走進來。早不來,晚不來,恰好踩著點來。莫非他們一直跟在我們身後?一顆心不由得懸了起來。石川彷彿根本不認識這幾個漢子似的。三個漢子各拿了一個箱子,像是要來搬家。一進屋,隨手把箱子往角落裡一丟。

「原來是你們啊。」

身材最高的那個漢子啞著嗓子邊說邊在地板上坐了。這人看上去四十五、六歲的樣子,可那滿臉的皺紋卻透著詭譎,讓人一時難以判定他的真實年齡。

「看模樣這幫小傢伙沒—個傻頭傻腦的,都是鬼機靈。」

一瓶飲料扔過來,我心裡正猶豫該不該喝,立花已經盯著幾個漢子的臉喝了起來。另外兩個漢子都三十來歲,個頭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臉上一條條橫紋和那大個子差不多,十分惹眼。一個剃了光頭,另一個理的板寸。三人身上的工裝全都髒兮兮的。

「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那檔子事,動手也在今天。現在才說,是擔心有人膽小怕事,走漏風聲。你們就多擔待點吧。事成之後每人給你們五百萬。這回該滿意了吧。」

居然會給那麼大數目?真不知這幫傢伙葫蘆里賣的什麼葯。我看了石川一眼,他卻不動聲色。立花也是一樣。我盯著那個喋喋不休的漢子,決定自己也保持沉默。

「你們大概已聽新美交代過了,有一點要記住,動手時除了新美,你們兩個一聲都不能吭。」

大個子正講到這兒,門開了,那男人走了進來。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三個漢子也同樣一臉驚訝。男人穿了一身不知什麼品牌的黑西裝,鼻樑上還架了副墨鏡,左手腕戴的那塊名表也看不出是什麼牌子。脖頸有道紫色疤痕,十分扎眼。大個子剛要上前說什麼,那男人一擺手阻止了。這才見他歪著嘴,皮笑肉不笑地說:「今天我正好空閑……」

幾個漢子大氣都不敢出,四下里一片靜寂,就連喘氣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彷彿這緊張也能傳染似的,我靜靜地盯著那男人的一舉一動。男人有如雕像一般凸顯在空氣里,分外搶眼。從他身上彷彿有什麼法力釋放出來,一接觸到那空氣,皮膚馬上繃緊了。男人愉快地打量著我們三個人,然後盯住立花,歪著嘴說:「這回見到我了吧。」臉上那副開朗的表情,和先前在事務所初次相見時比簡直判若兩人。立花想盡量笑得坦然些,可汗水卻滲了出來。

「這次行動事關緊要,所以我才……不是不信任你們幾個,你們以前辦事都挺賣力,凡我交代的,都幹得很漂亮……不過今天還是我來說吧。反正閑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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