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頭有些痛,身子任由電車顛來簸去。

眼下乘坐的這班車是開往羽田機場的。車廂里十分擁擠。空調外加人體散發的熱氣,搞得我直冒汗。兩手插口袋一邊鍛煉指關節的柔韌性,一邊向窗外眺望。沿線一簇簇灰暗的民居群落,每隔一段間距就會在窗外一閃,彷彿有人在打什麼暗號似的。腦子裡忽地浮現出昨天察看過的最後一個錢夾。一眨眼,高大的鐵塔伴隨著劇烈的轟鳴聲從眼前飛掠而過。雖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視線轉回車廂內,只見一個男子正伸手在旁邊女子身上亂摸。兩眼眯縫了,那表情與其說是全神貫注,不如說更近於陶醉。我知道這類男人通常分兩種。一種人心理扭曲但行為可以自控,與常人沒太大區別;另一種人則不能區分正常與變態的界限,被自己的扭曲心理所俘獲,整個人都深陷進去無法自拔。我猜這男人應屬後一種。待看清被摸的是個女中學生後,我便從人縫中擠了過去。除了我和男人及女孩之外,周圍再沒人注意到我移動了位置。

男人還在女孩身上亂摸,我不出聲息地伸出左手,從後面卡住他左手腕。能感覺到,男人受了驚嚇,先是打了個激靈,隨後身子漸漸癱軟。卡住男人手腕不放,食指按定錶盤。用拇指解開錶帶,就勢把那塊腕錶退進自己的袖筒。再伸出右手,兩指夾緊男人右側西裝內袋裡的錢包。因衣服隔擋,不易翻腕掏出,遂撤去手上力道,讓錢包從男人西裝與襯衫之間的縫隙滑落,再伸左手去下面撈住。男人約摸三十五六歲,是個白領。看他把那種戒指戴到那根手指上,分明已有了家室。改用右手再次抓緊他手腕。男人臉都嚇白了,晃悠身子想回頭看背後究竟是何人。那女生也察覺到情況有變,扭了扭脖頸,不知是否該回頭看。車廂里一片靜謐。男人張了張嘴,彷彿要向我或向這個世界申辯一般。眼下他肯定很懊惱,怎麼會碰上我這「喪門星」。那喉結不住蠕動,彷彿準備隨時喊出聲來。額頭和臉頰上汗水直流。雙眼圓睜,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我若被人抓了現行,說不定也是這般狼狽?鬆了手上力道,只嘴唇微動了一動,讓男人「快滾」。男人扭曲著臉,不敢相信我真的會放他走。我又揚臉朝車門方向點了點,男人微微顫抖雙臂,彷彿才發現我一直在盯他似的,轉過身去。車門剛一打開,男人便沖了出去。接著一頭扎進入堆,撥開兩邊行人,踉踉蹌蹌溜了。

留在車內的女孩把目光轉過來。我身子掉個方向,強忍住心頭的不快。本沒打算要那男人的手錶和錢包,卻無心得之,因而被那個男人和女孩看破了行藏。不過我猜測,那男人肯定不敢去報案。

心氣已泄,便在下一站走出車廂。上了自動扶梯。身邊走過一個衣著光鮮、滿臉慵倦的中年男子。我打量了他一眼就走出檢票口。出了站台,靠在髒兮兮的牆上,感覺渾身的力氣正一點點往外泄。手插口袋一邊取暖一邊盤算,要不要搭輛計程車往回趕。

忽然察覺到身邊多了個人,扭頭看,是個身材細瘦的男子,正要在我邊上倚牆站了。上身那套西裝看不出是什麼品牌,腳下那雙黑皮鞋也同樣看不出產地。我認出這人是立花。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碰見他!我極力抑制住內心的波動。記得以前他染的是金髮,現在卻改成了茶色。立花兩眼眯縫著盯住我看,厚厚的嘴唇也歪扭了,貌似在笑。不過究竟是與不是,我也說不準。

「你不是見了闊佬才出手么?」

立花說時,整個身子都轉向我這邊。我懷疑立花不是他真名,不過他肯定知道我真名。早就預感到會碰見他,還想像過那時肯定是我先發現他,誰知……往事一下子湧上心頭。我緩緩吸了口氣,說:

「……現在也一樣啊。」

本想跟他聊點別的,可眼前只能先用這類不著邊際的話應付一下了。

「……算了吧!真闊佬誰還會去擠電車?……反正那傢伙也不是什麼好鱉,該著他吃點苦頭。」

「這話說得倒還在理……你居然沒死?」

「什麼話,我這大活人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么?對了,是我先發現你的。」

「……什麼時候?」

「有段時間了,就在你下掉那個花痴錢包時……你居然沒注意到我一直跟在身後,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我抬腳向前走,他也隨後跟過來。走到鐵道天橋下,我收住腳。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立花盯著我問,不知何故,臉上一副認真的表情。

「剛回來沒幾天。還是東京這兒好混,不管哪方面都……」

「可你一個人單打獨鬥,還是太難了點……我來給你打下手怎麼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算了吧。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連算賬劈份子都怕你分不勻。」

聽我這樣說,他不由得笑出聲來,抬腿就往前走。那種故意亮開嗓子的笑法讓人感覺笑里有笑,很不舒服。對這一點他大概也心知肚明,卻故意不加收斂。穿過天橋,感覺身後的百貨大廈和一棟棟高樓像是在監視我。猛然間心裡被什麼東西觸動了。定睛一看,原來是水泥橋板縫中長出的一株柔弱小草。立花背倚金屬護欄網站定了,點上一根香煙:

「活兒我玩得是不太地道。本來嘛,也就上中學剛小偷小摸那兩下子,瞎胡鬧而已,哪能比得了你和石川……你得了手就傳給石川,這小子把裡面乾貨抽出來,你再把錢包放回那人口袋。你們兩個又不貪財,三取二,總是考慮給人家留一份。這麼一來,不但不容易露餡,就算有人發現被偷,也不好報案。你們有分工,可也會交叉掩護。用不著開口,一個眼神就夠了……我只能邊上看著過過眼癮而已。不過說真格的,如今日本人誰還願意干小偷這一行啊。你現在還沒個固定工作?那種營生當副業還差不多,就像以前那樣,沒事兒溜個空門,出點行貨什麼的。莫非你真打算做一輩子專業扒手?」

怕他這口無遮攔的話給路人聽了去,我只得盡量把身子往前湊,說:

「我以前賣的都是假貨。眼下你……」

「地下錢莊玩不轉了,先是支使底下的小痞子幹些轉賬詐騙的勾當,不過眼下我已改行做股票了,干中介……」

「股票?」

「……我早不是當初的小混混了……黑道來的錢全都送到我這兒,由我放出去吃紅利。要說那伙人可真不是自給的。一句話,干他們那行離不開內線。眼下先這麼混著,走一步看一步吧。」

說完,他把手中的煙蒂向遠處一擲,接著道:

「我現在賺的遠在你之上了。要不要給你也勻點活兒?去跟邊上那個流浪漢說,有破公寓住,條件是以他的名義開幾個銀行戶頭……」

「……我對這個沒興趣。」

「你跟石川兩個可真讓人掃興!石川也這麼說……搞不懂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我沒吭聲。

「……咦,你怎麼沒向我打聽石川的事兒?」

立花望著我說。能感覺到心跳漸漸加快。

「你清楚?」

「不清楚。」

立花說完笑了。頭頂艷陽高照,讓人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不過,我猜他準是被廢了。八九不離十。真可怕。那麼大案子居然沒留下一點破綻,太恐怖了……估計那時他想躲也躲不掉了。我在這兒給你提個醒,你最好離東京遠點,尤其是這一帶……」

「……怎麼?」

「那幫傢伙好像又在搗什麼鬼呢。」

我和立花四目相交,他眼中那副神色讓我不知如何回應才好,只得低頭看地面。

「你趕緊遠走高飛吧,免得被牽連進去。」

「……那你呢?」

「我倒無所謂。那幫傢伙折騰得越歡,我的買賣就越興隆……先這麼混吧,眼下我已不再考慮什麼退路不退路了。」

說到這兒,他又笑起來。我也跟著笑了。似乎察覺到聊的時間有點長,他朝我擺了擺手,拐過紅綠燈走了。遠處一個身材高大的路人,看穿戴像是有錢人,可我已沒了出手的心氣。四下里的高樓讓人覺得氣悶,我再次鑽到天橋底下。地面一汪濁水,像是從那個已發臭的便當盒滲出來的。沒來由地,我感覺那水溫吞吞的,令人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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