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急診室是一個吵鬧混亂的場所。有的病人斷了胳臂;有的起了不尋常的紅疹;還有少數幾例流感患者。三個病人問起戴維他嘴唇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

很顯然,戴維從高中時代起就不怎麼合群。他的同事跟他的談話都很簡短,僅僅限於互相交換一些簡明扼要的信息,而護士和實習醫生們則習慣於跟他說話時迴避他的眼睛。他原來一直是個很受歡迎的醫生,因此他發現這五天來他和其他同事之間的迅速疏遠讓他心裡很不踏實。黛安娜從急診室離開後,他覺得自己突然失去了夥伴。新聞報道也確定地說他在部門的困境在其他的地方有所反映,被人疏遠,遭人誹謗,戴維的名譽受到嚴重損害。

戴維還沒來得及給董事會彙報情況,一家五口躺在擔架上被抬了進來,他們乘坐的麵包車翻了,五人全部受傷。唐本來應該看管兩間病房,可是戴維還是不得不派個護士到自助餐廳去把他找到。唐出現時,戴維和兩個住院醫生已經把每個人的傷勢穩定了下來。唐沒有任何道歉的表示,又回到了中心工作區,懶洋洋地靠在後面的櫃檯上,把一份《洛杉磯時報》折成四折,核對著他的股票。戴維知道自己平時的壓力已經把他的耐心撕扯到了就要「砰」的一聲斷裂的地步,因此他決定不去面對唐。

儘管他勁頭十足地拚命干,但要回到慣常的工作中去,他還是感到十分困難。他依然堅持給病人看病,但卻有點分心。他想起了克萊德那陷在鬆軟的臉上無精打採的眼睛,想起克萊德站在那個空寂無人的停車場,看著他開車而去的樣子。聽說埃德打算在他的房子里安裝安全設施,他才感到放下心來。

他最終還是失眠了,使得他比平常更加煩躁和偏執。戴維發現跟平常相比,他現在花在病人身上的時間少多了。

他正在外傷十二號病房洗手時,吉爾趕來告訴他說:「那個糖尿病患者回到六號病房等麥肯齊大夫;有一個……」

「慢點說,吉爾。」

「有個食物中毒者正在二號房等您治療,四號房裡有個脾破裂的足球運動員。」

「吉爾,我手頭工作已經滿了。蘭伯特醫生呢?」

「我們大概有十五分鐘都沒看到他了。」

「十五分鐘?又不見了?你開玩笑嗎?」

戴維把聽診器甩在肩膀上,怒氣沖沖地向醫生休息室跑去。他猛地把門打開,那門「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唐把黑色書籤拿在手上,站在靠近貼有克萊德綜合畫像的牆邊,克萊德的臉上畫了一個圈,下面寫著:死的。殘廢了都要——一千美元酬金。

唐臉上深深的紅暈甚至在5點鐘剛刮過的短須下變得越來越清晰了。他清了清嗓子放低了他的書籤。

「戴維,你瞧……」

「剛才有十五分鐘找不到你的人影了——又一次了,而我看到你像個有虐待狂的小流氓一樣在畫畫。」

唐突然紅著臉把書籤塞進了他的口袋。他說:「那不是我寫的。」

戴維要氣昏了,說:「不要愚弄我的智力。」

「戴維,你最近有點緊張,我們別這麼倉促地下結論。」

「滾開。」戴維緊緊地抓住唐的肩膀上的二頭肌,把他拉向門口,「我要你離開我的急診室。馬上!」

唐粗暴地從戴維緊抓的手中掙脫出胳膊來,但在戴維的敦促下一直向門口走去。

「好吧,頭兒,」唐說,「既然上次對你效果那麼好,我要讓你鬆鬆你的筋骨,再成全你成為一個有道德的人。」

戴維依舊滿臉怒色。當唐在大廳盡頭停下時,戴維抬起胳膊,指著門。

「想想看,」唐說,「一個傢伙對生命垂危的妻子最後停止了搶救,現在卻為一個向別人潑鹼液的精神病患者使盡渾身解數。」

戴維抓住唐,猛地把他推出門去。當撞到轉門時,唐的腿絆在了一起,緊接著「啪」的一聲滑倒在門廊的地板上,轉門扇著他紅紅的臉。

戴維慢慢地走回醫務委員會辦公室。

「下一個病人。」他說。

「見鬼!真是丟臉。」桑迪罵了一聲。隨著叮的一聲,電梯在二樓停下了,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但顯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要到二樓的。電梯又關上時,桑迪打開了「緊急停止」的開關,她瞪著戴維,右手拿著一個火雞三明治,像是握著一隻足球似的。她把手放下來,小心翼翼地使它不至於碰到她栗色的絲質外套。戴維向她打手勢示意她擦掉嘴角的一些碎屑,她幾乎甩到了他的手上。

從急診室離開後,唐曾給桑迪打過電話。桑迪剛從自助餐廳跑出來,跟著戴維穿梭在走廊中,她沒能降低自己的聲音,引來了每個從他們身旁經過的人的目光。戴維是有意穿過大廳的。他體內重又點燃了什麼似的,有了一種強烈的自由感。他已經能承受住桑迪的譴責,並且不像他預料的那樣有任何自責和羞恥的感覺。

「你這次做就做了,我也沒辦法替你這傻瓜遮掩了,」桑迪說,她搖著頭又講,「你媽媽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不會同意你這麼做。」

「我媽媽很少不同意我的做法。」

桑迪以一種恩賜的態度抬起了頭說:「也許一切就是這樣的,」他並沒有給她一個滿意的反應,但她不容任何人阻攔,仍然在大發脾氣。

「你粗暴地對待一個同事,在他的同事和病人面前把他摔出了急診室。」

「是我的職員。」戴維說。

「好吧。也許不再有什麼了。委員會明天上午九點將召開會議,你必須參加。他們對你這種新表現出來的反常性格並不那麼震驚,這只是火上加油罷了。你最終還是幹了。這樣你就給了他們某種明確的東西。」她輕彈了一下開關,電梯又繼續上升。

「你非常清楚作為一名內科醫生——尤其是作為一名主任——走到哪裡都代表這家醫院。」

戴維的心裡真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老在想著克萊德,克萊德的不良動機。他等著某種東西來解決這一切,但卻無法辨別出來,桑迪仍在大聲叫嚷著。

「你已經把克萊德這件事變成一個引人注目的事件了。」她的雙頰慢慢染上了紅暈說,「市長今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市長!看在耶穌的面上!」

「桑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在所有人中就我不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嗎?在所有方面?你不是那個因為感到壓力而越來越緊張的人。我每天都用放大鏡在觀察這件事。你以為我這麼做只是為了我自己開開心嗎?」

「戴維,你的動機與此無關。」桑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我一直催你抽點時間休個長假,那對你肯定是有好處的。但是你卻待在這兒亂彈琴,逾越了你的職權,儘管我悄悄地幫你,讓你在你的處理許可權之內應付這件事。我要告訴你,如果你繼續於下去——有警察、媒體和私人在跟蹤,那麼你在我們這個機構的前途將面臨危險。」

電梯門又開了,戴維走了出去。他轉過身從大廳里看著她。

「聽著,桑迪,你想怎麼處理這件事都可以,但是讓我告訴你,唐·蘭伯特是個討厭的懶傢伙。我已經實在不能容忍他的無能了。我是個內科醫生。我接受過訓練,知道怎樣照顧人,那也是我喜歡做的事——以我的方式。我厭倦了自命不凡的二流的內科醫生;我厭倦了醫院的醫療機構;我厭倦了你和你的合法關照。所以多謝你的勸告——我會休個假,現在就開始,繼續調查這件事,來澄清事實,因為我也許是惟一有能力這麼做的人。如果你和委員會對此不高興的話,請你務必告訴任何真正感興趣的人。」

電梯門在桑迪一臉的驚訝中關上了,戴維沿著走廊向特護部走去。大廳里悄無聲息。

「她可受了不少苦,」特護部的護士說,「最近也沒人來看望她。要我告訴她你來了嗎?」

「不,」戴維說,「沒關係。其實是她讓我不要來的。我只是擔心她。」

護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皮膚移植做過了嗎?」戴維問。

「有些地方做了,有些地方還沒有。我們現在最基本的目標是確保她的皮膚不致糜爛。」

南希的面貌是他們最關心的。

「我只是順便過來告訴你,我要離開一段時間,離開醫院,」他很吃驚地發現,要他說出這番話來是多麼困難,「對於南希的治療,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請告訴我。」

「謝謝你,醫生。」護士唐突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後轉身走回護士間。

黃昏爬上了窗邊,使房間變得灰暗下來。窗帘垂到南希的床邊,非常地輕,戴維可以從縫隙看過去。

她頭頂的前半部皮肉斑駁,頭髮已全脫落了。她的眼球萎縮得更厲害了,陷得更深了,眼窩裡正滲出濃濃的膿液。她臉上的皮膚是最糟糕的——大部分的皮膚移植都還沒有做,臉上的肉就灰一塊、黃一塊地鬆鬆地掛著,像一個奇怪的拼湊起來的東西,臉頰上的一個傷口開始癒合了,使得她的右鼻孔扯向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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