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

一輪滿月把棕櫚葉的影子投射到戴維床下的牆上。他注視那些影子一傾身一低首的樣子,就像不斷變化的木偶。落日時分,喇叭聲聲,接著是剎車發出的尖叫。戴維想聽聽撞車的聲音,但是沒有。很清楚,耳塞不起什麼作用,因此他取下耳塞,把它放到床頭柜上的鬧鐘旁邊。

時間是晚上10點27分。他十分鐘前給耶爾打了傳呼。

他伸手去拿電話,撥411號,要求接通電話。在得到回答時,他吃了一驚:「希爾頓藥店。有什麼事嗎?」

「對,你們的店多晚關門?」

「半夜。」

「你能夠……」

「一分鐘也不耽誤。聽懂了嗎?秒針咔嚓一響,所有的門就鎖上了。」

「是的,」戴維說,「我理解。能請你把地址給我嗎?」

嘆了一口氣之後,她同意了,戴維迅速在記事本上記下了地址。威尼斯街破舊的那一段,靠近第五大道和百老匯的交界處。離開「皮爾遜殘疾人之家」有幾個街區遠。

值得重視巧合。

開車不到十五分鐘。在靠近藥店的時候,戴維放慢了速度,把周圍的一切攬入視野。他經過被拆去樓房長滿雜草的幾塊空地,在一塊空地上,一群人擠在一個燃燒的墊子周圍。

戴維把車子開進希爾頓的停車場。儘管商店的前面燈火輝煌,他對於把他的賓士車放在那裡還是有幾分擔憂。他拿起帶在身邊而不是放在車內的手機。

7月4日的畫畫還裝飾在樓房的大窗戶上——濃重的油彩描繪出的國旗和爆竹。克萊德所打碎的窗戶用三合板補起來了,被風卷過來的垃圾袋覆蓋在上面。裡面有一股消毒劑和急救繃帶的氣味。無人售貨台上的街頭小報有各種生動的顏色的標題,很搶眼:韋斯特伍德潑灑鹼液的人在死亡大夫幫助下逃脫之後仍然逍遙法外!這旁邊有一張戴維的圖像隱約現出,進入了醫院,是偷拍的。

戴維突然看到一副加強型的耳塞,就一把拿過來,打算來試一試這副耳塞。他沿通道走去,直到鹼液產品的貨架面前。

一個刺耳的女子的聲音讓他吃了一驚:「我們店要打烊了。如果你要買東西,拿到登記處來。」

戴維轉身看到一個身穿手織套衫、上了年紀的婦女。

「您好,夫人,我希望你能夠……」

「不要對我說『您好,夫人』好不好?我要打烊了。要買東西就買,不然就出去。」

戴維從口袋掏出一本警察用的圖畫本,以出奇的快速跟隨她一瘸一拐地到前面的付款台。

「我將非常感激,如果你能看一看……」

他突然停住了。透過正面模糊的窗戶上裝飾畫,他隱約看到他車子周圍有動靜。一個黑影似乎朝戴維這邊走來,又突然停住,似乎意識到戴維在看他。之後這個黑影在夜色中一閃便消失了。

戴維穿過門出來了,這位老年婦女立刻跟在他後面,把他鎖在外面。一個男人,像克萊德那樣粗壯結實,向著這條空曠無人的街道走來,漫不經心地將雙手放進一件破夾克的口袋裡,鬆開的鞋帶拖著。

逃跑,然而還試圖做到不顯眼。他並沒有向後望。

戴維跑了幾步,讓他保持在視野之內。

他跟蹤這個人,與他保持半個街區的距離,在揣測到底是不是克萊德。如果是,他是怎麼認出戴維的。他是不是在暗地裡監視這家藥店?這副耳塞在他手裡變得汗津津的,戴維意識到他是粗心大意而把這東西帶出來了。那人轉了一個角落,進到這塊無人的空地上來,這地方是戴維到藥店去時記下的。

戴維加快了腳步,想把他控制在視野之內,但沒有成功。他經過一個破舊不堪的電話亭,黑色的電話聽筒吊在從四面破舊牆上拖出的電話線上。他拐彎的時候,意識到來到皮爾遜之家邊上的那塊空地上。破瓶子、沙礫、雜草和幾大塊水泥塊是在拆除建築物時留下的。空地的中央,一輛燒焦的汽車放在街區里。戴維一個人也沒看到。

戴維小心翼翼地離開街道,進到這塊黑暗的無人空地。他注意到一根細長的板條丟在外圍籬笆上,便向那個方向走去。這是到另一條街的缺口。他在慢慢向前走時,他的鞋子踩在沙礫上吱嘎作響。他腦子裡所有的想法在翻騰著,深更半夜跑到這個住宅區來,搜索著一個危險的逃犯,不是犯傻嗎?但是某種情況又吸引他向前沖,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強制力。

克萊德到目前為止一直是小心謹慎的,只攻擊那些不可能有效反擊的人;戴維希望他太膽小而不敢去追一個能幹的人。

戴維被一個啤酒瓶絆了一跤,酒瓶摔到一塊岩石上,發出枯燥乏味、噼啪作響的碎裂聲。他停了下來,靠在被縱火燒毀的汽車的篷蓋上。

透過擋風玻璃的無數裂縫,他看到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他的嘴一下子就幹了,他的聲音似乎在嗓門眼處給卡住了一樣,喊道:「是克萊德嗎?」

車門吱嘎一聲開了。戴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隻手放在車篷上,這時一個發出塞率聲響的身影出現了,黑暗中慢慢露出形狀。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克萊德居高臨下地站著,他臉很暗,被遮擋著。

兩個人面對著面,戴維抬頭望著克萊德。一個興奮,一個恐懼,矛盾陡然尖銳起來。

克萊德平靜地出拳,打在戴維的臉上。戴維的頭啪的一聲歪向一邊,口裡吐出的血濺出來,噴到汽車篷上。這猛擊的一拳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就像扔下的橘子掉到柏油上發出的聲音一樣。這一行動說來也怪,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兒們早已意識到這是要發生的,似乎他們倆不管怎樣說對此都是超然的。

克萊德沒有走過去再打戴維。

戴維緩慢地抬起一隻手去摸嘴,把它壓向被打破的嘴唇。他沒有感到什麼疼痛,只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壓力。他的胃劇烈地翻動著。

他向著克萊德轉回去,小心翼翼地把頭弄得低低的,為的是兩人的視線不接觸。想到在醫院的房間里黛安娜第一次吻他時的柔聲啜泣,強烈的憤怒陡然升騰起來,但是他竭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憤怒在這裡幫不了忙,就像在急救室也不起作用一樣。只有克萊德的大肚子和寬胸呈現在他的眼前。

那種使人厭惡的和可怕的熟悉的身體氣味和橘糖衣味瀰漫在空氣中。

這使戴維想起,這一切顯得如此夢幻,身體遭到威脅,他又是這樣手無寸鐵地對付這種局面。

「你不知道,」克萊德說,他說的話含糊不清,「你不知道我會多麼使人害怕。」

「對,我知道。」戴維說。克萊德可以在任何時候揍他。他在琢磨,如果要自衛的話,他要擊中克萊德的什麼地方。脖子嗎?胯部嗎?「但是你處於危險之中。我能夠提供幫助。我可以把你弄到醫院來,保證讓你得到照顧。」

「我不願意,」克萊德回答說,聲音低沉,鏗鏘,痛苦,「你最好離開我。」

「克萊德,聽我說,」戴維的聲音有點發抖,儘管他所做的一切是想把事情擺平,「我看了那部研究恐懼的影片。我知道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們讓你經受那一切,那是多麼錯誤。我理解你為什麼氣憤——你完全有權利氣憤。」他感覺到克萊德的體形微微放鬆了,雙肩也開始塌下來了。

「沒有一個人生下來有像我那樣的問題,」克萊德說,「有人讓我變成了這樣。」

「如果你跟我一道來,我們可以一起跟當權者們談,解釋對你所發生的一切,」戴維用儘可能平靜的口氣繼續說,「但是,只要你在外面這樣的地方,有人就要找你,你把你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我沒有危險。他們才有危險呢。他們那些人才害怕我呢。」

「克萊德,我知道你有時是不想對人們做出這些事情的。我知道你有時想更好一些。」對這個問題的措詞像是在發表聲明似的,試圖起到應有的作用。戴維凝視著克萊德在黑影中的面孔,遠處街燈的光亮勾勒出黑色的輪廓。

「我想進到醫務室里去,」克萊德說,「制止開始來到的感情。我想讓他們把我弄得好一些。給我……那些東西……把我弄得好一些。」恐懼慢慢進到他的聲音中去,「但是我到了停車場,看到他們穿著白上衣,我就受不了。我的雙手就出汗。我扔下我的橘子瓶,但那是空的。」

橘子瓶——裝處方葯?克萊德的令人困惑的話證實了戴維產生的各種聯想。康諾利的研究已經造成了克萊德對醫生們的恐懼。或者至少是對接受治療的恐懼。那就是為什麼他一直自己設法來治。

「如果我和你一道去?」戴維問,「尋求幫助?」

一個聲音,小而不順從,像一個孩子的聲音說的那樣:「不!」

「如果你不願跟我一道去尋求幫助,我只好認為你不想治好病。」

一個低低的嗡嗡聲響增大為帶啜泣的哭喊。戴維一聲不響地等待著,十分震驚,這時克萊德哭泣著,然後又陷入寂靜。停息一下之後,克萊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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