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黎明時分,戴維把一個枕頭拉過來蓋在頭上,想睡上幾個小時,但是上一周的緊張使他不可能想到要熟睡了。自從那幾次攻擊事件發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得到一個全天休息,他並不是要在床上虛度時光。伸手夠到了床頭柜上的電話機,他立刻去給埃德打傳呼。

他疲憊地走進書房,從那個大銅鳥籠上把蓋布去掉。鮮亮的橙色冠毛下露出玻璃狀的黑眼定定地望著他。這隻美冠鸚鵡的喙掩沒在它胸前的羽毛中,它在理著毛。

戴維嘆口氣招呼說:「你好,斯坦利。」

「伊麗莎白在哪兒?」美冠鸚鵡嘎嘎叫著,「伊麗莎白在哪兒?」

「跑了,加入了『陽光馬戲團』。」

拿起無繩電話向起居室走去,他呼喚起埃德來,然後一屁股坐在豪華的皮椅子上。

「東方牌」衣櫥的一邊有一個沃特福特花盆和鑲有銀框的幾張照片。一張是彼得和戴維的母親過去的合影——她的頭略微向後仰著,顯示尊貴或高雅。

他最喜愛的伊麗莎白的照片,在浴缸里拍的,只有她的頭和膝蓋在泡沫上可以看見。一張照片是離開急診室到卡塔利娜島 度假時拍攝的——戴維乘渡船到島上去,與黛安娜談著話,她的微笑正要變成大笑。這是第一次,他認為很值得把他和黛安娜的合影放進相框,與他個人的照片一起放在小房間里。這種想法在意識到之前已經付諸行動了。

電話剛響,他就拿起了電話。他急於要從埃德那裡得到最新消息。

「戴維,我是黛安娜。」

「怎麼啦?」

「是卡森。今天一大早,我們收到一位七十歲的中風病人。他把她放置在輸氧的位置,給她裝上管子,一不小心啪的一聲弄斷了她的脖子。不一會兒她就死了。戴維嗎?你在嗎?」

「上帝,太可怕了。他現在怎麼樣?」

「不好,蘭伯特當著所有醫護人員的面對他叫了五分鐘,稱他是殺人犯,把他趕出急診室。他現在心亂如麻。我考慮你也許想……」

「他的地址呢?」戴維找到一張小紙條,很快記了下來。卡森住在一個小套房,在靠近森塞特的巴靈頓的頂部,那是戴維熟悉的。

「其實今天我在醫院裡有些事要處理,今天下午我路過他那裡停一下,不管怎麼說,他也許可能有點獨自呆著的時間。」

他很快穿好衣服,匆匆吃了早飯。他把《洛杉磯時報》放在門口,連看都不想看大字標題,但是他在駕車去醫院的途中情不自禁地打開收音機。關於這件事的新聞在被大肆炒作。他弄不清為什麼埃德沒有回答他的信息;他再次揣摩向他提供關鍵性的證據是不是明智之舉。也許埃德還沒有給警察打匿名電話哩,並不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

戴維停了車,匆匆忙忙趕上七樓,在解剖實驗室的門外喘了一口氣。

戴維差不多已經到達標本室門口的時候,突然門旋轉開來,帶來一股福爾馬林的氣味,出現了耶爾和多爾頓兩個人。一種厭惡的表情掛在臉上,多爾頓停在門外,微微地靠在椅子上。

耶爾狐疑地打量著戴維說:「你在這裡面做什麼?」

「我路過這兒來看看實驗室的實驗員,」戴維說,「有幾項練習,我想要學生在屍體上練習……」

耶爾嘴裡的口香糖啪的一聲響。

「是嗎?」他說。

「你們在這兒於什麼?」

耶爾說:「我們得到匿名電話才到這裡的。」

「你對這一無所知,對嗎?」多爾頓補充說。

不習慣撒謊的戴維搖搖頭,希望他看上去是令人信服的,「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嗎?」他問。

耶爾很快閃現一個微笑說:「一瓶橘子汁上的另一隻手套。」

多爾頓的目光堅定而又尖銳,「我們不想發現你在哪裡與這個案子沾邊,大夫,」他說,「記住這一點。」

戴維從他們的周圍繞過去,進入標本室,隨手關上了門。霍勒斯從他正在處理的屍體上抬起眼來,手上都是血。一種著迷的微笑浮現在他的臉上。

「嗨,施皮爾大夫,你好嗎?」他主動遞給戴維一隻外面都是血的手套,不過這時又看了看,在戴維不得不抗議之前,將手套抽了回去。灰色東西的小點點一直不離他的眼睛保護器,他用前臂將它推到頭頂上。他的眼睛大大的,有點迷人,多少有點讓人喜愛的樣子。

「見到你真高興。好傢夥,這兒是不是讓人著迷?姑娘小夥子們都很快樂,因為這是他們最後一天的解剖。在解剖做得最順手的時候,今天上午警察讓我呆了四個鐘頭。打掃呀,挑揀呀,窺探呀。然後就是提問。」他把眼珠轉了一下,說道:「在這一切之後,我猜想,他們並沒有得到一個想要的指紋。」

一個巡警坐在那張木頭辦公桌上,克萊德的綜合畫像在那上面盯著人。霍勒斯追尋著戴維的目光,點點頭說:「警察們把那玩意順便帶來了。我猜想他們經過醫院,但我今天還沒有去收我的郵件哩。」

「那麼他就在這兒工作?」

「在這兒工作過。真見鬼,哼?我一直知道那傢伙有點神經。」

戴維的嘴巴都幹了,便問:「他叫什麼名字?」

「道格拉斯·達維拉。他在這兒工作到幾個月前,作為一個男護理員,他的工作就是把死屍從靈車上接下,幫助我把那些死屍掛起來。」

原來克萊德是個假名字,戴維是這麼想的,接著問:「他還幹了些什麼?」

「他管理標本,把標本弄到相應的實驗室里。」

那意味著他有工人的通行證,他一定知道各種機構的大多數門上的總鎖密碼。負責運送——從一個長長的走廊到另一個長長的走廊,因此他熟悉醫院裡的所有路徑。轉移屍體使他學會怎樣操作輪床;戴維以前一直錯誤地在調查那些跟病人打交道的護理工。

霍勒斯走了過來,打開水池下的柜子,把盛通渠劑的塑料容器搬起,砰地將它往經過葯料防腐的檯子上的慘灰色屍體旁一擲,屍體的胸部剛鋸了個洞。

「貿易秘密,」他嘻嘻地笑著,「我要特別訂購這玩意。這就意味著道格拉斯可能就是從這兒偷的。」

「他長得什麼樣子?」戴維問,「達維拉像什麼樣子?」

霍勒斯聳聳肩說:「沒有多少衛生學知識,如果你能抓住我說話要點的話。對於我們的這些低技術要求的崗位來說,我們喜歡僱用一些下層人。」一種驕傲神情在霍勒斯臉上一閃而過,一個自學成才的人的驕傲,他是依靠自身努力來攀登就業的階梯的。

「我要告訴你,他抽煙抽得很兇,有時同時抽兩支。你知道,他喜歡試圖讓自己情緒安定下來,樂於讓自己集中思想,但是他做不到。」

「發生什麼情況了?」

「他開始時好缺席。來得很遲。走了一陣子回來也不報告。我有一次發現他在地窖里,站在屍體之間。也沒有做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只是站立不穩。據說寂靜可以使他情緒穩定下來。」

「死屍沒有什麼問題吧?任何一具……受到侵犯或侮辱什麼的?」

「不,不。沒有那樣的事。」霍勒斯縮回了頭,彷彿他剛剛接觸一種臭味。這是戴維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帶這種厭惡的表情。

「他被解僱了?」

「我最後只好把他解僱了,」霍勒斯說,「我沒辦法,」他自衛性地補充說,「他事情老做不好。」

戴維在想克萊德是否為被解僱一事而報復。他對戴維說過:我就是要他們吃不了兜著。

「你們解僱他時,他是否看上去十分惱怒?」

「不,並不真正惱怒。也許有某種沮喪。」

「他的社會交往還好嗎?」

「夥計,你問了一個與警察問的不同的問題。」霍勒斯說。戴維想問他,耶爾和多爾頓問了什麼問題,不過他竭力剋制了這種衝動,還是讓霍勒斯繼續說:「道格拉斯躲避學生像躲避瘟疫一樣。特別是對女學生。他喜歡到下班時進來,這個時候這地方很空。」他對門做了個手勢,門後面實驗室里是挑選屍體的學生們的喧鬧聲。

「他們不時地騷擾他。想到這一點時,我心裡就相當不是滋味,他們都是將來的醫生。但是我要告訴你,醫生們在這些天並沒有產生什麼聯想。不是像過去那樣了。」他謙遜地點點頭。

「他們是怎樣騷擾他的?那些學生?」

「嗯,說句公道話,那倒也並不常發生。不過,他們不時地讓他站住,試圖讓他說話,評價他的說話模式姿勢,諸如此類。你知道醫學院學生怎麼樣——他們以為他們情感細膩,樂於助人。他發現這種密切注視,實在受不了。一個女學生有一次試圖要戴上眼底鏡在他身上試試。把他搞哭了。當然她事後道了歉,但那似乎沒有解決問題。」霍勒斯的目光搜尋著眼前的肢解的屍體,然後說,「可憐的傢伙。」

在霍勒斯的目光上挑時,戴維驚奇地看到他似乎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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