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戴維還沒有見到這些人就知道他們走過來了——像一隻受傷動物的嗷嗷的大叫聲、拖曳著的靴子聲漸漸大起來。警官們把這個傢伙推搡進來時,門砰的一聲打開,戴維放下圖表,把他剛剛離開的檢查室的門關上了。

詹金斯拿著一根驅趕動物前進的杆子,長柄一端的金屬繩套很容易地拴到那個嚎啕大哭的人的脖子上。

「噢,上帝,幫幫我吧。停下吧,幫我讓它……」

又一次忽高忽低的呼叫。

詹金斯鬆開了彈簧鎖鉤,抽了繩套,那傢伙很快倒了下去。他面朝下趴在地上,雙臂彎在背後,手腕戴著手銬。仍然套著白膠乳手套的雙手像某種羽毛那樣翹著。

警官們在他的後面站成半個圈。

詹金斯對戴維掠過一陣冷笑。戴維的目光從園藝工們轉到那個無家可歸的人身上,再轉到耶爾和多爾頓身上,頓時找到了感覺。

戴維向前跑去,在那人旁邊蹲了下來。

「出了什麼事?他出了什麼事?」

「鹼液,」耶爾說,「在我們追捕的時候,他絆倒了,濺到他自己身上。」

「他的長袖圓領運動衫都浸透了。給我拿創傷切刀來。哪個人去拿創傷切刀!發生這種情況有多久了?」戴維從附近車上的盒子內抽出一雙手套,套在手上。

「抬擔架來!」

病人們和醫務人員都從檢查室和普通工作區擁了出來,進入一號大廳,獃獃地望著。帕特離開了她的傷員鑒別分類台,大步流星地穿過警官身後的十字旋轉門。唐站在大廳中央,在戴維身後,雙手插在醫生的白上衣口袋裡。

「大廳里的病人們都走開,」多爾頓咆哮道,「現在就走!」

門砰地關上,病人們匆忙奔跑起來。

那人的一個面頰緊緊貼在地面上,在他啜泣時,口水都噴到了地磚上。戴維檢查他的脈搏,脈搏跳得很快。起先,他認為這個人的臉被灼傷了,但是這時他意識到那臉上的紅腫是嚴重的痤瘡。一縷頭髮覆蓋在他的頭皮上,頭皮因出汗而弄得油光閃亮的。

戴維需要去掉這個人的手銬以便給他治療。眼下,這個人似乎害怕大於危險。身體無力。頹然倒下。假如他激動起來,要有人站在他的身旁帶著高效安定葯,讓他的情緒迅速鎮定下來。然而,一旦看到拿著針等待著,很可能會驚嚇他,激怒他。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戴維就要努力去勸說這個病人口服鎮靜葯——這會出現較少的越軌行動,會使這個人在治療中積極配合。

至於現在,他需要保持冷靜,放下心來。

「你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戴維對他說,「我在這兒照顧你。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吸毒嗎?」一聲拉長的呻吟。可以意味著吸,不吸或者什麼也不是。

「這是鹼嗎?我需要知道這是不是鹼液。」

那人的頭在地板上上下動著表示確認。

戴維抬起頭來望著警官們說:「這件事從發生到現在有多長時間了?」

「我不清楚,」耶爾說,「也許有五分鐘吧。」

「給他打開手銬。我們脫下他的長袖圓領衫。」

多爾頓搖搖頭說,「不行,大夫。什麼情況都會出現。」

「鹽水瓶!」戴維想用手撕開他那件濕漉漉的長袖圓領運動衫,但是撕不開。他的手套一下子就變成藍色了,他把手套甩到地面上,又戴上另外一雙。

「外傷切刀?外傷切刀在哪裡?誰去喊精神科醫生?最好是萬卡瓦大夫。讓他牽頭。」

醫務人員都站著不動。他們瞪著眼,冷峻地帶著對克萊德的仇恨,幾乎可以觸摸到。整個大廳陷入一片可怕的夢幻般的寂靜之中。

戴維把這個人翻轉成側身而卧;他服從地翻滾著。他的那件長袖圓領運動衫的前襟全都浸在鹼液里。幾個玻璃大燒杯犬牙交錯的邊沿戳了出來。織物上聞起來有濃重的煙味。

「他們走得太慢。」那人語無倫次地說。

「我們會給你止痛的葯,」戴維說,「一點嗎啡。」

那人尖叫起來,做出反抗,「不注射。」他叫起來,「不打針。」

「好的,好的。藥片怎麼樣?」

「我不吃藥,」那人呻吟著說,「藥片治同性戀。」

吉爾靠在第十四檢查室的門口。

「我巴望你傷口痛。」她咕噥說。

「吉爾,」戴維厲聲地說,「這個病人能聽見你說的話。」

「我巴望他聽見。」戴維發現他自己在尋找黛安娜,儘管他知道她不當這一班。他要在別處找到幫助。

那人啜泣地說:「他們讓我慢慢走,燒得火燒火燎。」

戴維想剋制自己對工作人員不斷增長的憤怒。儘管這樣,還是沒有一個人動一動去幫他一下,他於是憤憤地說:「那些外傷切刀到底哪裡去了!」

帕特站在詹金斯的身後,頭頂上的燈光照亮了她的黑髮。她眼睛周圍酶皮膚皺得挺緊的,弄得網狀的皺紋布滿面頰。她的表情戴維從來沒有見到過。

那人猛然躺下,尖叫起來。

「有人能動一動嗎?是不是有人能來插一下手啊?」戴維的嗓門又高又單調。沒有人回應。

一名便衣警察,一身停車場管理員的穿戴,走上前來。

「讓我們走吧,夥計們,」他說,「干你們的工作。」

「帕特,」戴維說,「把外傷切刀拿來。」

帕特惡狠狠地瞪著那個人。她並沒有動。戴維的背一下子汗濕了,覺得渾身刺痛。

「這不容我們做出選擇。」他緩緩地說,聲音顫抖。

「這兒不要你做任何決定。」

慢慢地,帕特抱起雙臂。

他氣得噎住了,站起來,把吉爾推進第十四檢查室。卡森從大廳的盡頭注視著他,十分驚訝。戴維從托盤上抓過幾把外傷切刀,拿著聽診器——這樣它不會從他的肩上滑下,半慢跑地回到病人那裡。除了又紅又硬的粉刺,那人的臉像死屍一樣蒼白。

「我必須把他推過去。把手銬去掉。」

「不行,」詹金斯說,「他媽的不可能。」

像停車場管理員打扮的警察走上前來,但是詹金斯一隻手放在胸前,「連想都不要想,布萊克。」

那人的肩頭啪的一聲撞到地面上,這時戴維把他一個翻滾讓他仰面朝上。他的手臂扭曲在身下,於是尖叫起來。

「我知道,」戴維說,「這是痛一些,但是我們現在這麼做是為了幫助你。」

唐注視著,兩隻腳堅定地立在那個所在,,雙手插在衣袋裡。

「我馬上把你的長袖圓領衫剪開,因為它在燒你。」戴維說,竭力保持平和的語調,「我要用剪刀把它剪開。」他把打開的外傷切刀滑向衣衫織物的前部,「你叫什麼名字?」

「不想說。」

「嗨,嗨。」戴維身子傾過來,貼近那人的臉。從那臉上聞到一股黏黏的、甜甜的味道,像橘子味的糖果。

「我在這兒是為了幫助你。你叫什麼名字?」戴維很快把臉轉向一邊,那人的眼睛在側過來看戴維時眨了幾下,想避開目光,那是一種對峙。一攤閃光的唾液已經聚集在那人嘴巴所貼近的地磚上。

「克萊德。」

戴維把長袖圓領衫剪開後,它看起來像是一件寬鬆的運動外衣了。玻璃杯的幾塊玻璃和寬大的杯口叮噹一聲掉在地面上。對克萊德來說,幸運的是燒杯的口夾在他的長袖圓領運動衫與醫務人員工作服上衣之間。在工作服上印有一個標誌,下方是加州大學醫療中心: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加州大學英格爾伍德分校、加州大學聖迭戈分校,以監獄裡慣用的藍色印在上面。可能是從這個醫院偷出來的。上衣用刀很容易就割開了,戴維看到上衣的薄襯裡使燒鹼的傷害減輕了。鹼液已經浸透了,使皮膚呈現出一片紅色。有幾塊皮膚開始起白色的水皰。小傷口遍布他的胸部和脖子下半部,但玻璃碎片已經從醫務人員工作服的上衣一下深入到傷口裡。

「試著放慢呼吸,克萊德,」戴維說,「我們不想讓你換氣過度,」他的聲音表露出他的氣憤和激怒,「我們需要衝洗你的傷口!」

終於,一隻拿著鹽水瓶的手伸向戴維,這個女人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個皮革做成的手鐲。戴維從卡森手裡接過瓶子,開始噴洒起來。卡森蹲在克萊德的另一邊,也加入到戴維的搶救工作中來。

戴維傾身向前,靠近克萊德的臉。

「我們正給你沖洗。我們這麼做是要把燒著你的鹼液沖洗掉。」

克萊德扭動了一下被束縛的雙手,痛得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沒有什麼別的人接近他們;醫務人員和警官們站在後面形成一個無聲的圈子。

「我並不想那樣,」克萊德囁嚅說,「我要像以前那樣生活,我並不想這麼做。」

「讓我們把他送進檢查室。蘭伯特大夫,給我拿副擔架。一副擔架。」戴維向上一瞟,氣得嘴都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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