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一輛黑白相間的小汽車在經過克萊德身旁時慢了下來,他漫不經心地用拳頭托著面頰來擋著臉。他的兩隻手,由於汗水變得滑膩膩的,在方向盤上滑動著,直到他雙手抓緊了才止住。在朝陽的刺眼光線下,他在勒孔特大街來來回回地開著車子,但是沒有哪個停車的地方是空的,因此他開進靠近空寂無人的梅西百貨公司的停車場,停在一輛垃圾車後遠處的角落裡。他坐著,嘴緊貼著方向盤舒適的頂部,一隻手毫無生氣地搭在從轉向器蝸桿旁伸出來的變速器操縱桿上。

他的這輛小汽車,92年福特維多利亞皇冠,棕色,篷蓋和行李箱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下面露出沒有光澤的、生鏽的金屬來。鏽蝕部分已深入到輪胎背後,輪胎在中間部位幾乎磨平。小卡爾超級巨星漢堡的包裝,巴克斯根 啤酒罐頭盒和其他廢物零亂地分放在後面的座位上和架子上。那米黃色裝了墊子的內部散發著煙霧和調味番茄醬的味道。香煙在座墊上留下燒出的洞,邊沿又黑又硬。

克萊德從手套盒裡抽出一盒貴族牌羅森格潤喉糖。那橙味糖單獨以錫箔封包,排成三排。他用指甲來回摳了幾次,把錫箔的一角從薄薄的塑料包裝上往後翻起,然後剝去錫箔。小塊扁糖在嘴裡噼啪作響。他又剝了另一個方塊糖,小心翼翼地先把紙沿著孔狀接縫折起,抓在汗淋淋的手裡。

他把他那海軍條絨帽拉得低低的,壓到眉梢上,然後從口袋中取出一副膠乳手套,戴到手上。在他的圓領長袖運動衫裡面,他的醫院工作服上衣出了汗,貼在身上。他藏起那球鏈形項鏈,讓那懸掛的鑰匙放在上下車門上的髒兮兮的煙灰缸里。

過了一會兒,他掛上發動擋,非常安詳地坐在那裡,一隻腳搭在剎車上,他的嘴唇富有肉感而濕潤,微微動了動。他自言自語,似乎在爭辯著他是不是該把車子開走。

他把定班桿推回到下午班,從車裡出來,把鑰匙藏在丟下的後輪胎的頂上,朝醫院走去。

第二天早晨的暗地裡監視幾乎就像頭天那樣平安無事。多爾頓靠在有色窗戶的救護車的門上,期待地在斜坡上注視著,大約每隔二十分鐘,耶爾就要從褲子或襯衫里輕輕彈出一點棉絨;此外他幾乎動也不動。

加西亞和另外一個園藝工從早晨5點以來一直在他們的崗位上。多爾頓和耶爾在救護車裡呆了一夜。誰也沒有再注意到交通工具內醫院裡的氣味。

「如果到中午沒有什麼情況發生,我就要休息一下,」多爾頓說,「回家看看小孩和帶孩子的人。」

「如果到中午還沒有什麼情況發生,我們就陷入困境里了。」耶爾說。

自上次攻擊行動以來已是第三天了。想到他們要抓的那傢伙,像多數暴力犯罪分子那樣,隨意選擇受害者,他現在正心裡制訂計畫呢,他們該收網了。

第一批受害者只有兩天的間隔。

「也許他退休了。」多爾頓開玩笑地說。

耶爾有個習慣:說話的時候靜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或座位上。

「現在他嘗到了這一點甜頭。權力,控制。」他用舌頭潤濕一下嘴唇。

「我擔心他最終了解了出現的情況,還會繼續幹下去。他為了對付我們變換了作案地點。倆次攻擊形成了一個模式,也許他知道我們在等著他。」

「我們不能再呆多久了,」多爾頓說,「只想在周末加班把它了結掉,」他低聲咕噥說,「我希望我們有人在這個地區的其他急診室暗地裡監視。」

「他們會很警惕的。那一定很好。」

多爾頓緊緊抓住凳子,往後一靠。

「絕不是很好。我們錯過了每一次這樣的攻擊,這是一輩子的……」

耶爾拉起他的手,伸手去拿包。

「耶爾,耶爾,加西亞,」響聲傳了出來,「往上看,往上看。可疑分子周期性地來到大眾健康服務中心停車場東南角。一隻手仍然放在長袖圓領衫下。看上去像是穿著工作服。」

「發生什麼情況?」

足足有一分鐘的沉寂,耶爾和多爾頓都沒有去打破。

布萊克終於插嘴了,說自己在步話機旁。

「他埋伏在那兒的樹叢里,一隻眼盯著加西亞。」

「他捉住了他?」

「倒沒有,但我不能肯定他就在那裡,冒險去攻擊兩名園藝工。那傢伙看上去五十多一點。怒目圓睜,自言自語。如果他是我們自己的人,我們手頭倒是掌握一個真正瘋瘋癲癲的露西。」

多爾頓一隻手扶在門把手上,但是耶爾輕輕拍著把手,揮揮一個長長的手指。

「別襲擊他。可以採取聲東擊西的戰術。格羅弗,你在年輕里嗎?」

在格羅弗闖進來時,他們聽到售貨車的格格聲。

「就在你們頭上面的那個停車場,我在趕路。穿他媽的這雙舊鞋很難走得快。」

「別走得太快。」多爾頓厲聲說。

「懷疑對象走進圈內了,仔細瞅著。」布萊克說。

「你能看到他長袖圓領衫下有什麼東西嗎?」耶爾這麼說的時候,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暴露出來了。

多爾頓以懇求的目光轉身對耶爾說:「我們去吧,我們去吧。」他發出噓聲。

「布萊克,給詹金斯和布朗納打電話,告訴他們在他身後從勒孔特大街進入位置,以防止他逃跑。」

耶爾對步話機說。他推開旋轉後門,走進外邊新鮮空氣中,深深地吸著氣,然後說:「讓我們去看一看。」

兩個園藝工繼續在干挖溝、移動管道之類的事。

克萊德隱蔽在樹陰下,在他吮吸羅森格潤喉糖時,兩頰嘬了起來。有一個人很快地向他瞟了一眼,然後又彎下腰來用一個活動扳鉗調整著什麼。

克萊德向勒孔特大街那裡望著,向那個方向走了幾步,這時推著一輛摺疊式手推嬰兒車的女人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出現了。他注視著她並往後靠,直到他的肩膀抵住了大眾健康服務中心的鋼筋水泥結構牆。他戴手套的手在撫摸玻璃大燒杯,在他的長袖圓領衫下面鼓起來了,直到她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他轉回醫院,咧開寬大的腮幫,雙手顫抖著,猶豫地向救護車停車場走了幾步。

在走出樹叢遮蔽的時候,他嚇得停住了,兩眼一直望著那個無家可歸的男人沿著車道遠處的邊沿推著一輛購物手推車,那人漩幾個亭。孑後面穿過,繼續向前,一個園藝工小聲說著什麼,然後兩個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人從救護車停車場的陰暗處突然出來,其中一個戴著深色的太陽鏡。

克萊德發出一聲被抑制的尖聲叫喊,就在巡邏車在路邊停下時,急忙朝勒孔特街跑回去。

一個身材高大、瘦削的警官跳下車,一伸手摸到手槍。

當克萊德返回醫院的時候,戴領帶的幾個人和那個無家可歸的人拚命向他衝過來,他尖叫起來,磕磕絆絆地跑過停車場建築物旁邊的灌木叢,帽子都丟掉了。

喊聲震天,警察的徽章將太陽光反射,發出閃光,樹葉打在他的臉上,他朝著通向敞開的停車場的行車坡道跑去。他那很不諧調的步子使鹼液向上拍打著大燒杯,長袖圓領衫前胸濺上了鹼液。他尖聲喊叫,一隻腳被一個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通跌倒了,手還在長袖圓領衫里,他的胸部和面頰著地重重地摔倒下來,玻璃大燒杯在他身下撞得粉碎。

他嚎叫著,雙手在長袖圓領衫上亂扒,在一棵松樹邊的塵土上蜷伏著,打著滾;這時他們趕到了,幾個身材高大並不協調的人擋住了太陽,一個個端著槍對準他——穿著套裝的男人、停車場的服務員、幾個警官、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那件長袖圓領衫在他滾圓的腹部扯緊了,一次次變換位置,大燒杯的碎片扎進他的肉里,鹼液吞噬他完好的皮膚和綻開的傷口。

伸出的手抓住他,但是他拚命抵抗,反過來去抓別人的手,這時一個警察的靴子重重地踏住他身體的一側。他尖叫著,在地上不反抗了,徒勞地撕扯著那件長袖圓領衫。

到處是吵鬧的聲音。

「別碰他!」

「他全身到處都是鹼液!」

「手套!手套!」

「搜他的身。」

「抓住他的那隻膀子,來個人抓住那隻膀子!」

「我可不想讓那玩意兒弄到我身上。」

「打電話給有害物品中心!打電話給野生動物防治中心!」

他伏在地上打滾,嗷嗷直叫,嘴咧得很大,焦乾的嘴唇開著裂。一長條唾液滴拉著從他的嘴角連到他面頰旁的一個松果上。手銬狠狠地將他的兩隻手腕鉗起來。一隻膝蓋將他的肩膀緊按到地上,幾隻手捶打著他的全身——他的兩條腿、腋下、胯部。玻璃在他的身下抵著腸子部位和胸部嘎吱作響。

「檢查一下他的工作服上衣——貼著前胸裡面有個口袋。」

一隻手在他的胸部亂扒,急忙插入他的內口袋。空空的。

「哎喲,見鬼!」那人跳回原處,把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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