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了電車,我立刻就感覺到涼意。
早知道就帶條絲巾來了。我的手上提著沉重的波士頓包。裡面雖然塞滿衣物,卻沒有一件能披在身上禦寒。
每次都是這樣。我做事老是丟三落四。
指尖好冷。手一插進上衣口袋,就摸到了智慧型手機。對了,差不多該打通電話連絡了。
撥了通老家的電話,是早已等待許久的母親接起。
「奈美?你人在哪?」
「我剛到車站。」
「那麼,你可以去商店街幫我買丸子回來嗎?」
「我已經買了蛋糕耶。就是媽媽交代的那個。」
「六本木的Chateau?」
「對啊。我買了新推出的紅酒色蒙布朗,還有媽媽愛吃的千層蛋糕。」
「哇啊,真開心。我當然會吃蛋糕啊,丸子是要拿來拜拜的啦。」
「原來是這樣。因為爸爸最愛吃那家的醬油丸子嘛。」
「你知道是哪一家嗎?就是在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裡面。」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懷念耶!原來那家還在啊。我會過去看看,然後再順便繞去其他地方逛逛好了。」
「良介他會不會累啊?」
「今天良介沒來。」
「咦?奈美你是一個人來?」
「嗯。」
「真是稀奇呢,害我炸了好多天婦羅。」
「好啦,我掛了哦。」
我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裡。頓時間,我嘆了好大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天氣陰陰的。我雖然找了一下,卻還是沒看見晴空塔的影子。
包包好像比剛才還要更沉重了。行李與心情的重量成正比,開始越來越笨重。看到這些行李,不曉得媽媽會說什麼?
她會不會開心地說:「你可以住下來嗎?」
還是會擔心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結婚五年了。雖然偶爾會回老家看看,但以前卻不曾繞到商店街去。我憑著記憶走了一段路,一下子就看到了。是商店街屋檐上的招牌。這裡有串燒店、和菓子店、理髮院,還有咖啡廳。儘管看得見外牆上的暗沉和改建痕迹,但處處林立著記憶中的店家。雖然原本的香煙鋪早已消失,現在變成了一家百圓商店,不過還是看得出以前的影子。
真令人懷念。
這裡是東京的老街。我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上了高中後,我開始會跑到新宿或澀谷玩樂,所以國中時代是我最常來這條商店街的時候。記得以前社團結束後,我跟朋友在回家的路上都會繞到鮮肉店,買八十圓的可樂餅吃。
大家會用猜拳來決定誰負責對老闆說:「請幫我們加醬汁。」我很會猜拳,所以從來沒開口說過「請幫我們加醬汁」。
這樣想想,我最在行的好像頂多也只有猜拳而已,成績馬馬虎虎,外表是連馬虎都不到。沒什麼特別的興趣,常常隨著流行改變喜好,又很容易厭膩,幾乎每一樣都撐不過三年。我覺得自己是個無趣的人。無趣的人大概也只能過著毫無意思的人生吧。
如果可以靠猜拳來選擇時代,靠猜拳來找工作,靠猜拳來結婚的話,我一定能夠成為瑪麗·安東妮特皇后(Marie Antoie,1755-1793)。
小學的時候,班上在傳閱一套叫《凡爾賽玫瑰》的少女漫畫,女孩子們都很嚮往瑪麗皇后。雖然男孩子都笑說「蠢死了!最後還不是被砍頭」,可是女孩子根本就不在乎人生最後是怎麼死去的。
少女是愛作夢的歐巴桑,從來沒有想過二十歲以後的人生。
「柿沼奈美?欸,你是柿沼吧?」
突然有人叫住我。回過頭一望,鮮肉店裡有位胖胖的女子在對我揮手。走近一看,她的眼睛看起來很熟悉。
「麻由子?難不成,你是田中麻由子?」
「是啊,我跟你一樣是網球社的。」
田中麻由子。她胖了,完全變成一個歐巴桑了。我們互相問候「好久不見」、「過得好嗎」,共享著重逢的喜悅。
「以前大家常常會繞過來買可樂餅吃呢。沒想到麻由子現在竟然在這裡兼差,真是嚇我一跳。」
「我不是在兼差啦。其實我啊,跟店裡的老二結婚了。」
結婚?
我記得鮮肉店裡有三個男孩子,大家都長得胖胖的,女孩子會在背後偷偷喊他們是肉丸三兄弟。麻由子也是其中一個。
「店裡的老大比較會讀書,念完大學後,現在在當學校老師呢。我跟老二是讀同一間高中,就在孽緣的安排下結婚啦。」
「所以你現在是山岡鮮肉店的老闆娘羅?」
「是啊。」
偷看一下店裡,有一位正在切肉的白衣男子。他身上沒有絲毫肉丸的影子,手臂緊實,面容也眉清目秀,是個十足的帥哥。
「就是那個人?」
「嗯。」
時間簡直就像魔法師一樣。能把少女變成歐巴桑,讓小胖子變成好青年。麻由子盯著一臉震驚的我說:「我聽說奈美大學畢業後就馬上結婚了。」
「嗯。」
「奈美的媽媽很得意哦。我記得對方是個菁英分子吧?」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才好。菁英分子的定義是什麼?大學畢業後進入企業工作?我覺得這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你現在是住在六本木吧?我聽說是間大樓公寓呢。」
哎呀呀,看來媽媽逢人就吹噓啊。唉,不過我也沒資格罵她就是了。因為當初得意洋洋說出口的人就是我自己。
「看得到東京鐵塔哦。」我試著說。
「從家裡嗎?」
「對啊。」
「好像在拍日劇一樣呢,好好哦。」
那是良介父親名下的公寓。在住進去之前,我們兩人還開心地在聊說看得到東京鐵塔。之後我們不曉得已經一邊看著東京鐵塔,吃過多少次早餐和晚餐了。良介說他喜歡夜晚的東京鐵塔,而我則是喜歡白天的東京鐵塔。籠罩在朝霧中的東京鐵塔顯露著樸實的一面,告訴我這不是夢,是日常的生活。
這麼說起來,我最近都忘記東京鐵塔的存在了。要是在最後有仔細地看看它就好了。
麻由子嘟著嘴說道:「我們這裡啊,雖然離晴空塔很近,可是從家裡根本看不到啊。」
「是這樣嗎?」
「住得比較遠的親戚都說,從他們家裡就看得到晴空塔了。我們住得這麼近卻看不到,感覺還真是虧大了呢。」
麻由子這麼說著,把可樂餅裝進白色袋子,遞給了我。
「吃一個吧。」
「幫我加醬汁。」我一說完,麻由子便呵呵地笑著,幫我淋上了醬汁。我接過手咬了一口。芬芳的油香,濃郁的醬汁香氣。「就是這個味。」我不禁脫口說出坦率的感想。
麻由子說:「你知道嗎?其實以前我是故意猜拳猜輸的。」
「咦?」
「我因為想要說那句『幫我們加醬汁』,才故意猜輸的。」
我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
麻由子一邊注意著身後,一邊壓低了聲音。
「其實那時候啊,店裡的老大都會來幫忙,我當時因為還滿喜歡他的,就一直想要跟他說說話。要猜輸很簡單啊,只要稍微出慢一點就好了。」
「我都沒有發現。」
「結果我好不容易猜輸了,竟然剛好是老二幫我加醬汁,讓我沮喪透了,結果沒想到最後就嫁給老二啦。」
不曉得身穿白衣的帥哥老公有沒有聽到,只見他一股腦地在切肉。麻由子年幼的戀愛,也只是往昔回憶了。
「你幸福嗎?」我試問她。
「還好啦,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麻由子說。
「我回來了!」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走進店裡。看起來大概是小學二年級左右吧。
「你兒子?」
「嗯,下面還有兩個小的。」
麻由子轉過頭大喊:「記得先去洗手哦。」她已經完全是個孩子的媽了。
「那奈美呢?」聽到她這麼問,我忽地看見了現實,心情頓時涼下來。這時正好有客人上門,麻由子就沒有繼續問下去了。
我啃著可樂餅走在商店街上。原本還以為自己只擅長猜拳,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身體比剛才暖和多了。可樂餅的能量還真是厲害。
差不多該去和菓子店買醬油丸子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眼帘中出現了「SATOU」的文字,是寫在藍染布上的白字。
是寄物商!
跟記憶里一模一樣的寄物商!
原來真的有這家店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那是小時候夢到的怪夢。記得光顧這家店的時候,我才十歲。來這裡寄過物,然後又來領回去。我曾經鑽過這裡的門帘兩次,只是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我讀國中時都會在社團活動後繞到鮮肉店,當時應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