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嚴冬的真相 第六章 奇風鎮的異鄉人

一月了,天寒地凍。

16日星期六那天早上十一點,我跟媽媽說了聲再見,然後就騎上火箭出門了。我要到愛之頌戲院跟本和約翰尼會合。天空烏雲密布,瀰漫著冰冷的濕氣,好像快下雨了。我全身包得像愛斯基摩人,不過我知道,等一下到了電影院,我一定又會把大衣和手套脫個精光。今天要放的電影是《英雄地獄》。海報上是好幾個滿臉大汗的美國大兵,他們蹲在機關槍和迫擊炮後面,等敵人來攻擊。電影開場前還會放一部兔八哥卡通片,還有《火星鬥士》的續集。上一集結尾的時候,幾位鬥士被困在火星的礦井底下,一塊巨石正從上面落下來。他們要怎麼脫困呢?我自己已經想出一套劇情:在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們會爬進另一個暗藏的礦坑,逃過被巨石壓扁的命運。

在去電影院的路上,我繞到另一個地方。沒想到,這一繞差點就走進死神的魔掌。

我騎向樂善德醫生家。

自從平安夜過後,我在教堂里就一直沒見他。私底下我幫他取了個綽號:鳥人,而且每次看到他的時候,我的眼神總是冷冰冰的。我一直很納悶,樂善德醫生和他太太為什麼不趕快逃走?有好幾次我很想告訴爸爸,我懷疑樂善德醫生就是兇手。可是每次我正要開口的時候,發現他滿腦子想的全是33這個數字,而另一方面,除了那根綠羽毛,還有那兩隻死掉的鸚鵡,我並沒有什麼明確的證據,所以就始終沒說出口。我騎著火箭來到他們家車道的入口,停下來,坐在地上看著那棟房子。屋子裡黑黢黢的,我忽然想到,會不會他們已經跑掉了?樂善德醫生夫婦是不是已經開始懷疑我知道什麼,發覺苗頭不對,於是就連夜逃走了?我一直盯著那棟房子。屋子裡看不到半點燈光,沒有人聲。我決定再多觀察一下,反正電影開演時間還沒到,不急。我一定要查個明白。於是,我騎著火箭上了車道,繞到房子後面。我注意到後院里還掛著那面「請先為你的寵物套上鏈條」的告示牌。我把火箭停到旁邊,然後湊近離我最近的那扇窗口,偷瞄了一下屋裡。

屋裡一片漆黑。一開始我只隱約看到桌椅的黑影,過了一會兒,我眼睛漸漸適應了屋裡的光線,於是,我看到了鋼琴上那十二隻陶制小鳥。鳥籠還擺在那裡。樂善德醫生的辦公室在地下室,那裡離地獄最近。這時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樂善德太太的影像。我彷彿看到她坐在鋼琴前面,一次又一次地彈奏那首《美麗的夢仙》,通氣孔里傳來地下室的咒罵聲,而那兩隻藍色和綠色的鸚鵡在籠子里瘋狂亂飛。但我想不通的是,為什麼有人會用德語咒罵?

接著,突然有一道光線照向我,我嚇得心臟怦怦狂跳。那一刻,那種感覺就好像逃獄的囚犯被探照燈照上,被人團團圍住。我猛一轉身,發現有一輛車開向後門廊,車燈照在我身上。那是一輛鐵灰色的老式別克轎車,鍍鉻的水箱罩閃閃發亮,彷彿一排森然利齒。當醫生可以賺不少錢。我立刻沖向火箭,可惜已經太遲了。我還來不及把停車支架踢上去,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問:「是誰?」接著樂善德太太鑽出了車子。她穿著一件棕色的大衣,體格看起來更顯魁梧。我的臉被翻起來的衣領遮住了,但沒想到她竟然問了一聲:「科里?」我想,她一定是認出了我的腳踏車。

我被逮到了。沒想到,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逮到了。「是我,」我說,「我是科里。」

「真巧。」她說,「你可以幫個忙嗎?」她繞到右前座,打開車門。「我買了一些東西,可以幫我搬一下嗎?」

那一瞬間,我感覺得到火箭偷偷告訴我:趕快跑!科里!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跑!趕快跳上來,我帶你走!

「請你幫個忙好嗎?」樂善德太太從車裡抱出一個紙袋,上面都有巨霸超市的紅色商標。我注意到她車裡至少有五六個紙袋。

「可是我要去看電影。」我說。

「一下就好了。」

我心想,現在是大白天,光天化日下她又能把我怎麼樣呢?於是我從她手中接過那個袋子。樂善德太太腋下夾了一個袋子,然後掏出鑰匙打開後門。門一開,我立刻感覺到一陣風迎面撲來,她的大衣隨風揚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湖邊樹林里的人影。就是她!就是她!

「進去吧,」她說,「門已經開了。」

樂善德太太推推我的背,那時,我立刻感覺背脊生起一股涼意。我跨進門,感覺自己彷彿跨進了電影里的那個礦井。

「十分。」懷特先生又丟下一張骨牌。

「再加十分。」爸爸也把自己手上那張骨牌丟到桌上那堆L形骨牌末端。

「嘿!你怎麼會有那張!」懷特先生搖搖頭,「看樣子,你是個老千哦。」

「沒那麼厲害的。」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啪啪的聲音,懷特先生立刻轉頭看看窗外。烏雲籠罩了天空,天色變得陰沉灰暗,加油站的燈光顯得格外明亮。小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窗上。爸爸轉頭瞄了一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四十八分。「好了,玩到哪裡了?」懷特先生搓搓下巴,彎腰仔細看著桌上的骨牌。「好,就是這個!」他叫了一聲,伸手去拿一張骨牌,「記下來,我十五——」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嘶嘶聲。

爸爸立刻轉頭向左邊看。

公路巴士快進站了。

「——分。」懷特先生又接著說,「嘿,真沒想到!今天是什麼日子啊!竟然提早到了!」

爸爸已經站起來了。他一路衝出櫃檯,穿過貨架,沖向門口。「一定是風在車子屁股後面吹,所以才跑那麼快。」懷特先生說,「也說不定他又在十號公路上看到那隻怪獸,嚇得猛踩油門!」

爸爸走到門外。外頭寒風刺骨。巴士慢慢停到站牌前面。接著,車門開了。「下車小心!」爸爸聽到司機在喊。

兩個男人走下車。這時一片雪花飄在爸爸臉上,一陣冷風迎面撲來,但他還是站著一動也不動。那兩個人,其中一個大概六十幾歲,另一個大約三十齣頭。年老的那個穿著一件花呢大衣,戴著一頂棕色帽子,手上提著一隻行李箱。另外,年紀比較小的那個穿著牛仔褲和米黃色外套,肩上背著一個水手袋。「斯坦納先生,祝你玩得開心!」科尼利厄斯·麥格勞喊了一聲,而那位老先生立刻抬起手揮了兩下。海勒姆·懷特跟在爸爸後面走出辦公室。「兩位好。」他跟那兩個人打招呼,然後抬頭看看駕駛座上的麥格勞。「嗨,科尼!要不要來杯咖啡?」

「不了,海勒姆,我得趕快上路了。我妹妹今天早上生了,第三胎,不過是頭一個男孩。下回帶根雪茄來送你。」

「那就等你的雪茄啦。路上小心點,科尼,當舅舅啦!」

「是啊,是啊。」說著他就關上車門,開車上路了。而那兩個外地來的人就站在原地看著爸爸。

那位斯坦納先生滿臉皺紋,但下巴結實寬厚。他戴著眼鏡,鏡片上還粘著幾片雪花。「不好意思,先生……」他問我爸爸,「這附近有旅館嗎?」

「民宿也可以。」那年輕人說。他一頭金髮,但頭髮比較稀疏,說話有愛爾蘭口音。

「我們鎮上沒有旅館,」爸爸說,「也沒有民宿。我們鎮上很少有外地來的遊客。」

「噢,上帝啊。」斯坦納皺起眉頭,「那最近的旅館在哪裡?」

「聯合鎮有一家汽車旅館,叫松林,那是——」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然後抬起手指向馬路,「你們要搭便車嗎?」

「那太好了,真謝謝你,呃,先生是……」

「湯姆·麥克森。」他跟那位老先生握握手,沒想到老先生手勁大得嚇人,指關節彷彿都快被他捏碎了。

「我叫雅各布·斯坦納。」老先生說,「這位是我的朋友,李·漢納福德。」

「你好你好,很高興認識兩位。」爸爸說。

第六個紙袋最重,裡面裝的全是狗食罐頭。「那要放到地下室。」樂善德太太一邊說,一邊把另外那些罐頭放進櫥櫃里,「不過,你放在櫃檯上就好了,我自己拿下去。」

「知道了。」

廚房裡的燈已經點亮了,樂善德太太脫掉了大衣,露出裡頭那件深灰色洋裝。她從第四個紙袋裡拿出一罐速溶咖啡,手腕輕輕一扭就打開了瓶蓋。「能不能告訴我……」她說話的時候背對著我,「你為什麼站在窗戶外面看我們家?」

「我……呃……」我警告自己,立刻回答,千萬不要猶豫,「我正好路過,忽然想順便來看看你們,因為……呃……」

樂善德太太忽然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神很漠然,面無表情。

「因為……因為我想問樂善德醫生,呃……問他下午需不需要人幫忙。我可以幫你們清理地下室,或是打掃一下——」我聳聳肩,「做什麼都可以。」

這時我忽然感覺有一隻手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我差點尖叫起來。差一點。那一刻,我感覺得到自己臉上一定是全無血色。

樂善德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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