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我發現魔女對我已經失去興趣了。現在她眼裡只有拉德·迪瓦恩。她那可怕的手指已經有了新目標,不再瞄準我脖子後面。這都是那張生日卡的功勞,再加上拉德不知死活公然宣稱那張生日卡是他送的。拉德上高中之後一定會成為橄欖球明星,不過前提是,他必須能夠活到上高中。在那之前,他會有很多機會練習閃躲逃命。
魔女過生日這件事還有最後一個小插曲。下課的時候,魔女坐在一邊盯著拉德。拉德正要走過橄欖球場去找巴尼·卡拉威。我走到她旁邊,問她生日宴會好不好玩。她瞥了我一眼,彷彿我是個隱形人。「噢,挺好玩的。」她說。她的視線又回到我們那位未來的橄欖球明星身上。「我們家的親戚都來了,大家一起吃蛋糕,吃冰淇淋。」
「有人送你禮物嗎?」
「嗯哼。」她又開始咬指甲了。她的指甲好臟,頭髮乾枯油膩,像一團亂草,把臉都遮住了。「我爸媽給我一套護士用品玩具,格蕾塔姑媽送了我一雙她自己織的手套,我表姐奇利送了我一個乾花做成的花環,可以掛在門口當平安符。」
「那真不錯,」我說,「那真——」
本來我已經要走開了,但那一刻我忽然兩腳釘在地上無法動彈。她剛剛提到一個名字。
「奇利?」我迫不及待地追問,「她姓什麼?」
「珀塞爾。不過那是她娘家的姓。她已經嫁人了,嫁給了一個渾球,已經生了一個小孩。」她嘆了口氣,「噢,對了,拉德真是帥呆了,你說對不對?」
我覺得上帝真的挺有幽默感的,偶爾還會幫我找替死鬼。
9月過去了,10月到了。有一天早上,我忽然發現群山已經染上了一片金黃色,一片紅艷,彷彿魔法師魔杖一揮,森林一夕之間變色。下午的時候天氣還是很熱,不過早上卻已經開始有點涼颼颼的,必須穿毛衣了。現在是秋老虎的季節,你會看到雜貨店的籃子里,已經有紫色或紅色的玉米出售了,人行道上偶爾會散落幾片枯葉。
我們這個年級要上看東西說故事的課,意思就是,每位同學都要帶某種很特殊的東西到課堂上,說明給大家聽。我帶了一本《怪獸世界》雜誌到課堂上。我相信,老鐵肺一看到這種東西,一定會當場像煙火一樣開花,而我則會變成班上受壓迫的苦難同胞的英雄。戴維·雷帶來的是海灘男孩那張《我要自由》專輯唱片,還有一張電吉他的照片。他希望有一天他爸媽能夠付得起學費,這樣他就可以去學彈電吉他了。本帶來的是一枚當年南方聯盟的錢幣,而約翰尼帶來的是他搜集的箭頭。那些箭頭收在一隻放釣具用的鐵盒裡。鐵盒裡有好幾個小抽屜,而每個箭頭都用棉花球包著,分別擺在不同的小抽屜里。
那些箭頭真的很壯觀,有大有小,有的很粗糙,有的很光滑,有的亮晶晶的,有的黑黢黢的。看到那些箭頭,你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很久以前那個時代。當年,奇風鎮還只是一片蠻荒未知的森林。當年,每到夜裡,你唯一看得到的光,就只有印第安人部落的營火。當年,奇風鎮還沒有出現,可能只有印第安人的巫醫陷入出神狀態時才看得到未來的奇風鎮。約翰尼是我在小學二年級那年認識的,當時他就已經開始收集箭頭了。當時我們這些小孩都還只會玩捉迷藏,對所謂的歷史根本毫無興趣,而約翰尼卻已經很熱衷於收集箭頭。當時他踏遍森林小徑,跑遍大大小小的溪流,到處尋找那些象徵歷史遺迹的小箭頭,到現在已經收集了上百個。他把那些箭頭清洗得乾乾淨淨,然後收在釣具盒裡。不過,他堅決不肯用蟲膠清潔劑,因為那對打造箭頭的人是一種侮辱。我想,每到夜裡,他一定常常躲在房間里,拿出那些箭頭,腦海里幻想著兩百年前亞當谷的景象。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兩百年前,說不定印第安部落里也有四個像我們一樣的死黨,他們每個人都有一隻狗,一匹小馬。他們住在同一個村子裡,住在帳篷里。他們也常常在一起聊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還有學校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沒問過他,不過,我猜他應該想過。
其實在上那堂課之前,我已經提心弔膽了好幾天,因為我不知道魔女會拿出什麼駭人聽聞的東西。到了那天早上,我和幾個死黨趁上課鐘還沒響之前約在老地方碰面。所謂老地方,就是操場的攀爬架旁邊。鐵柵欄圍牆旁邊停了幾十輛腳踏車,每輛車都用鐵鏈鎖在柵欄上。我們的腳踏車也停在那邊。早上有點涼,但天氣很晴朗,於是我們坐在地上曬太陽。「打開嘛,」本對約翰尼說,「打開讓我們看看嘛。」
其實根本用不著本催,約翰尼很快就自己打開了盒蓋。雖然他把那些箭頭當成稀世珍寶,保管得小心翼翼,但他絕不吝於和朋友分享他的神奇寶貝。「這個是上星期六找到的。」他打開一團棉球,拿出一個灰白的箭頭攤在陽光下。「看得出來這個箭頭是趕工做出來的。你們看,邊緣很粗糙,而且不均勻,看到沒有?他沒有花很多時間。他只是急著把箭頭趕快做出來,拿去打獵填飽肚子。」
「嗯。而且從它的尺寸,我敢說這個箭頭只射中過地鼠。」戴維·雷說。
「說不定他射箭技術很爛。」本說,「說不定他自己心裡明白,他可能什麼東西都射不中。」
「有可能。」約翰尼說,「說不定他只是個小男孩,說不定那是他做的第一支箭。」
「假如我也跟他一樣,靠射箭打獵填飽肚子,」我說,「我可能很快就會餓死。」
「你收集的箭頭還真不少。」本似乎很想伸手去翻翻那隻鐵盒,但他很尊重約翰尼,不會隨便碰他的東西。「有沒有哪個箭頭是你最喜歡的?」
「有啊。就是這個。」約翰尼從鐵盒裡挑出一團棉球,慢慢打開,讓我們看裡面那個箭頭。
那個箭頭是黑色的,表面很平滑,幾近完美無缺。
我立刻就認出那個箭頭是哪兒來的。
就是那天我們到森林去露營的時候,戴維·雷無意間撿到的。
「真漂亮。」本說,「好像上過油對不對?」
「那倒沒有,只是不久前我剛洗乾淨。不過,看起來確實很亮。」他用手指搓搓那個箭頭,然後放到本的手掌心。「你摸摸看。」約翰尼說,「幾乎沒有半點磨損。」
本看過之後,把箭頭遞給戴維·雷,然後戴維·雷又遞給我。箭頭上有一個小缺口,但放在手上卻感覺不出來。你會感覺箭頭自然而然地緊貼著你的皮膚,幾乎和你的手融為一體。「不知道這個箭頭是誰做的。」我說。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但可以確定的是,他花了很長時間,做得很用心。他想做的,不是普通的印第安人箭頭。他想做出一個一流的箭頭,一個可以射得很遠的箭頭。對他們來說,箭頭就像錢一樣,而且那會顯示出你用心的程度。看你做的箭頭,就知道你是不是一個好獵人。或許,你必須做過無數普通箭頭,累積無數經驗之後,才做得出那種東西。而且,很可能你必須有很多空閑的時間才做得出那種箭頭,而且一輩子也做不出幾個。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誰做的。」
約翰尼似乎很在意箭頭的來歷。「一定是酋長做的。」我說。
「酋長?真的?」本忽然睜大眼睛。
「他又要編故事了。」戴維·雷說,「從現在開始他的話不能隨便相信。」
「一定是酋長!」我口氣很堅定,「絕對是酋長,而且他是部落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酋長!他大概只有二十多歲,而且,他爸爸也是酋長!」
「噢,天哪!」戴維·雷收起雙腿,膝蓋縮到胸口,臉上露出一種狐疑的笑容。「科里,要是有人舉辦吹牛比賽,你鐵定是第一名。」
約翰尼微微一笑,不過他的眼神顯得很熱切。「繼續說啊,科里。說給大家聽聽。他叫什麼名字?」
「很難說。他應該叫……飛鹿。我——」
「不行!」本說,「那是印第安女孩的名字!你應該幫他取一個……呃……戰士的名字。比如說大雷雲!」
「乾脆叫大屁股好了!」戴維·雷咯咯笑起來,「就像你一樣,本!」
「他叫雷神酋長。」約翰尼說。戴維·雷和本兩人吵來吵去,他根本懶得理會。他眼睛看著我。「不對。應該叫五雷酋長。因為他個子很高,皮膚黝黑,而且——」
「而且有點斜視。」戴維·雷補了一句。
「而且腳是彎的,有點畸形。」約翰尼最後又說了一句。戴維·雷笑不出來了,因為約翰尼的腳有先天的畸形。
我沒吭聲。那個箭頭在我手上閃閃發亮。
「說嘛,科里,」約翰尼輕聲催了我一下,「說五雷酋長的故事給我們聽。」
「五雷酋長。」我想了一下,開始在腦海里編故事。我手上抓著那個打火石做成的箭頭,用力捏一下,然後放開,再捏一下,然後又放開。「他是徹羅基族的印第安人。」
「不對,是克里克族。」約翰尼糾正我。
「好,克里克族。他是克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