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使與魔鬼的夏季 第六章 尼莫的媽媽

漫漫長夏,日子一如以往。

布萊薩牧師還是不肯放過那首歌,還是鬧個沒完,另外還有少數幾個人寫信到報社去呼籲當局查禁那首歌,禁止賣他們的唱片,但除此之外,這場風波已經差不多算是平息了。這可能跟7月慵懶漫長的炎炎夏日有關吧。另外,也可能是因為有人在女王家的院子里放火燒了一根十字架,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另外,也有可能是因為大家都仔細聽過了那首歌,看法和布萊薩牧師不一樣。不管是哪個原因,奇風鎮上的人似乎認為布萊薩牧師的瘋狂行徑只不過是無的放矢。後來,斯沃普鎮長甚至親自登門拜訪,叫他不準再搬出撒旦來恐嚇鎮上的人,因為,好像只有布萊薩牧師自己看得到撒旦,其他人根本看不到。

至於撒旦,後來大概有五六個人看到它在樹林里遊盪。另外,有一次格拉斯姐妹把香蕉餡餅放在窗台上吹涼,後來發現被抓得一塌糊塗。平常,大家一定會認定是布蘭林兄弟乾的,不過這陣子他們一直都很收斂,所以大家都認為很可能是撒旦乾的好事。這些日子,撒旦和布蘭林兄弟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兩兄弟很收斂,而我們的撒旦卻招搖到極點。馬凱特隊長試過想抓它,而且還有另外幾個人也嘗試拿網想去抓它,結果下場都很悲慘。他們全都被那隻猴子噴得滿衣服都是。我們的撒旦噴東西顯然很准,而且彈藥充足,無論從嘴巴或是從屁眼。爸爸覺得很好笑,他說那真是絕佳的防衛武器。可是媽媽說,看那隻猴子在我們鎮上橫行霸道,她覺得很不自在。

白天的時間,撒旦通常都不見蹤影,不過,一到夜晚降臨,大家就會聽到它尖聲號叫,那驚天動地的聲音恐怕足以把波特山上的死人都吵醒。有一兩次,我聽到霰彈槍的槍聲,原來是有人被撒旦的叫聲吵醒,氣得拿出霰彈槍想在它身上打幾個洞,結果,子彈沒打到撒旦,槍聲倒是把附近的狗都吵醒了,然後,此起彼伏的狗吠聲把全奇風鎮的人都吵醒了。後來,奇風鎮的鎮民大會通過了一條規定,晚上八點以後全鎮禁止開槍。沒多久,撒旦開始學會翻垃圾桶,從此樂此不疲,而且通常都是利用半夜三點到凌晨六點這段時間下手。斯沃普鎮長擺了很多有毒的香蕉想捕殺它,但它都不上當,而且搞壞了那個陷阱。後來,它開始把大便拉在人家剛洗好的車上。而且有一天下午,傑拉爾德·哈奇森正在送信,結果半路上,撒旦忽然從一棵樹上跳下來,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那天哈奇森先生送信到我們家,在門廊上陪爸爸坐了一下,順便抽兩口雪茄,然後把這件事告訴爸爸。他左邊的耳朵上纏著繃帶。

「真可惜那天沒帶槍,不然我一定親手宰了那小王八蛋。」哈奇森先生說,「不過我必須承認,它動作真是快。它突然咬了我一口,然後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幾乎沒看到它。」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好端端地走在路上都會被猴子咬,真是要命。」

「說不定它很快就會被抓到了。」爸爸安慰他。

「也許吧。」哈奇森先生噴出一口煙,看著那團煙霧裊裊上升,「你知道我有什麼感覺嗎,湯姆?」

「什麼?」

「我有一種感覺,那隻該死的猴子到處亂咬人,這事恐怕不簡單。」

「什麼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那隻該死的猴子為什麼一直賴在我們奇風鎮不走?為什麼它不到布魯頓區去撒野?」

「我不知道。」爸爸說,「我沒想過。」

「我認為這件事跟那個女人一定脫不了干係。」

「什麼女人,傑拉爾德?」

「你應該知道。」他朝布魯頓區的方向歪歪頭,「就是她,那個老女人。」

「你是說女王?」

「沒錯,就是她。我認為她一定是施了什麼法術,叫那隻猴子來找我們麻煩,因為……因為……因為那件事。」

「你是說燒十字架的事?」

「嗯。」太陽已經照到哈奇森先生的大腿上了,於是他挪了一下屁股,坐進陰影的範圍里。「我認為就是她在用巫毒教的法術對付我們。而且真的很邪門,怎麼也逮不到那隻該死的猴子。有一天晚上,它跑到我們家窗戶外面鬼叫,琳達差點就被它嚇出心臟病!」

「那隻猴子到處亂跑,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布萊薩牧師。」爸爸提醒他,「這跟女王哪有什麼關係?」

「你確定嗎?」哈奇森先生把雪茄的煙灰抖到草地上,然後又把雪茄塞回嘴裡。「我們根本不知道她的法術厲害到什麼程度。告訴你,我認為三K黨說得有道理,不應該讓那個女人住在我們這邊。她竟然還敢跟鎮長請願。」

「我可不認同三K黨那種做法,傑拉爾德。」爸爸對他說,「我無法接受燒十字架這種事。我認為那根本就是懦夫的行徑。」

哈奇森先生哼了一聲,嘴裡又噴出一口煙。「沒想到我們這一帶也有三K黨。」他說,「不過,我倒是聽到一些消息。」

「比如說?」

「呃……就只是傳言。你也知道,我們干郵差的常常有機會聽人家東家長西家短。有人覺得三K黨很厲害,敢燒十字架警告那個女人。有人覺得時候也差不多了,應該趁早把那女人趕走,免得她毀了我們奇風鎮。」

「你知道她已經在我們這裡住多久了嗎?我們奇風鎮不是一直都好好的?」

「嗯,前幾年她還算安分,不會亂講話。可是現在她開始會製造麻煩了。你能想像嗎,黑人和白人在同一池水裡游泳!而且你知道嗎,斯沃普鎮長竟然答應了她的請願!」

「嗯,」爸爸說,「時代不一樣了嘛。」

「天啊!」哈奇森先生忽然瞪著我爸爸,「湯姆,你該不會是跟她一個鼻孔出氣吧?」

「我沒有跟誰同一個鼻孔出氣。我只是說,從前那個警長『公牛』尤金·康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奇風鎮不需要用消防水龍頭和警犬對付抗議的民眾。在我看來,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世界已經不再像從前一樣了。」爸爸聳聳肩,「我們擋不住未來的,傑拉爾德。就這麼回事。」

「我想,三K黨的人恐怕不會同意你的說法。」

「大概吧。不過,他們的時代也已經過去了。冤冤相報何時了。」

哈奇森先生忽然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遠處布魯頓區的房子,但他的視線卻彷彿落在不知名的遠方。後來,他站起來,把他的郵件包甩到肩上。「湯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很有理智的人。」說著,他開始朝車子那邊走過去。

「傑拉爾德?等一下!你回來,我有話跟你說。」爸爸在後面叫他,可是哈奇森先生卻一直走,根本不理他。爸爸和哈奇森先生當年都是亞當谷中學畢業的,他們是同班同學。他們雖不是十分親近,但年輕的歲月也有許多共同的回憶。有一次爸爸告訴我,哈奇森先生當年是橄欖隊的四分衛,到現在學校的榮譽榜上還有一枚銀牌刻著他的名字。「嘿,大熊!」爸爸一直叫他。那是哈奇森先生高中時代的綽號。然而,哈奇森先生把雪茄煙蒂丟進路邊溝里,然後就開車走了。

我的生日到了。我邀了戴維·雷、本和約翰尼到我們家來吃蛋糕和冰淇淋。蛋糕上插了十二根蠟燭。後來,蛋糕吃到一半,爸爸不知什麼時候摸進我房間,偷偷把禮物放在我桌上。

後來,約翰尼不得不提早回家。他的頭有時候還會痛,而且會頭昏眼花。他送我兩隻白色的箭頭。那是他自己的寶貝收藏。戴維·雷買了一個木乃伊模型送我當禮物。本則是送了我一整袋的塑料恐龍。

我走進房間,赫然發現書桌上有一台皇家牌的打字機,轉輪上還夾著一張白紙。那打字機看起來很像一艘灰色的戰艦。

那打字機顯然已經被人用過很多年了,上面的按鍵有點磨損。打字機的側面刻著「Z、P、L」三個字母。我後來才想到,那三個字母就是「奇風鎮公共圖書館」的簡寫,而那台打字機就是他們拍賣的舊設備。E的按鍵卡住了,而小寫字母i上面那個點不見了。然而,我還是興奮得心臟猛跳,整夜睡不著覺。我在那台打字機前面坐了一整夜,一直到天亮。我把一筆筒的鉛筆丟到一邊,然後小心翼翼地在那張紙上打出我的名字。

我的科技時代來臨了。

後來,我很快就明白打字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容易。我的手指頭老是不聽使喚,必須好好訓練一下。我一直練,練到三更半夜。媽媽叫我去睡覺,但我不理她。我在紙上打了一堆字,但字母老是拼錯:科里·麥克森,戴維·雷·卡倫,約翰尼·威爾遜,本·西爾斯,叛徒,老摩西,女王,火燒十字架,帽子上的綠羽毛,奇風鎮,奇風鎮,奇風鎮。

看樣子,我恐怕還有得練呢!不過,我感覺得到一種興奮感在慢慢滋生,彷彿我腦海中那無數故事中的人物迫不及待想在那張紙上重新活過來。西部牛仔,印第安戰士,英勇的士兵,私家偵探,還有烏賊海怪。

有一天下午剛下過一場雨,我騎著火箭去兜風。路面上熱氣蒸騰,感覺很像是在騰雲駕霧。後來,我不知不覺騎到尼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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