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不要剪太短,兩邊剃短一點,這樣可以嗎,湯姆?」
「這樣可以。」
「知道了。」
每次佩里·多拉爾先生給客人理髮之前,一定會先來上這麼一段開場白。他是商店街一元理髮廳的老闆。不管你告訴他要怎麼剪,他剪出來的永遠都是他的招牌髮型:頭頂不要剪太短,兩邊剃短一點。當然,現在我說的可不是他那種招牌髮型,而是真正的「理髮」了。一塊五毛錢,你會得到真正貴賓級的待遇。他會在你脖子上圍上一條藍色鑲邊的罩袍,然後用剪刀慢慢剪,用推剪修邊,接著在你脖子後面塗上熱熱的肥皂泡,用鋒利的剃刀剃掉上面的細毛。最後,他還會從那些神秘的瓶子里倒出很多髮蠟幫你抹上。我說的「神秘的瓶子」,是理髮椅上方那個架子上擺的各種牌子的瓶瓶罐罐。每次到多拉爾先生店裡去理頭髮,我都會注意到那些瓶子里的液體都是半滿的,而且每次看,瓶子里那些液體始終維持在同樣的高度,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而每次理完髮之後,準確地說是「剃光」之後,多拉爾先生會把你身上的罩袍拿掉,然後用一把刷子把你衣領上的頭髮刷乾淨。那根刷子的毛感覺好粗,彷彿是用豬鬃做成的。接著,多拉爾先生會請客人吃東西。最上面那個架子上擺了一罐花生糖,那是大人吃的。至於小孩子,則是有各種不同口味的棒棒糖可以選擇——檸檬的,葡萄的,櫻桃的。
「天氣真熱啊。」多拉爾先生用一把梳子撩起爸爸的頭髮,剪掉發梢。
「真是熱。」
「不過,還沒有熱到破紀錄。1936年的今天,氣溫熱到攝氏三十九度。」
「1927年的今天熱到攝氏四十度!」理髮廳後面的歐文突然插嘴。理髮廳後面常常有一群狂熱的棋迷聚在那邊下西洋棋,頭頂的風扇正好把那裡吹得最涼快,我們這位上了年紀的歐文·凱斯科特先生就是代表人物。常常可以看到他和爵士人加布里埃爾·傑克遜兩個人在那裡捉對廝殺。老歐文滿臉都是皺紋和老人斑,整張臉看起來很像某個奇怪國家的地圖。他眼睛又細又長,手指頭很長,乳白色的頭髮披散到肩上。對多拉爾先生來說,幫老歐文理頭髮肯定是一種酷刑。至於那位加布里埃爾·傑克遜先生,他是一位修鞋匠,他的小鋪子就在理髮廳後面。他是黑人,一頭鐵灰色的頭髮,肚子很大,留著小鬍子。爸爸告訴過我,加布里埃爾之所以會有爵士人這個綽號,主要是因為他會吹豎笛,不過,只要他一吹起豎笛,連死人都會嚇醒。傑克遜先生把他那根寶貝豎笛收在一隻黑色盒子里,片刻不離身。
「到了7月還會更熱。」傑克遜先生說。他手上拿著一顆棋子,正在考慮要怎麼下。「歐文,你已經打算要將我軍了嗎?」
「還早呢,傑克遜先生。」
「噢,你這個狡猾的老狐狸!」爵士人已經發現,我們這位老歐文不動聲色地下了一步看似簡單的棋,其實已經布下一個致命的天羅地網。「看樣子,你是打算把我生吞活剝,連骨頭都不剩,是不是?哼,我骨頭硬得很,你不怕咬斷牙齒嗎?」於是他下了一步棋,危機立刻解除了。
多拉爾先生身材矮矮壯壯,那張臉看起來活像鬥牛犬。他那灰色的眉毛又粗又濃,而且像雜草一樣東翹西翹,頭髮剃得很短,幾乎快變成光頭了。他簡直是奇風鎮上的活百科全書,無所不知。你隨便在路上挑一個人,他可以立刻告訴你那個人的祖宗八代,如數家珍。為什麼呢?因為過去這二十幾年來,他是奇風鎮上唯一的理髮師。這些年來,他每天聽客人東家長西家短,奇風鎮上任何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所以,只要哪天你有時間到他店裡坐坐,不管你想聽什麼他都可以告訴你,巨細靡遺。另外,他還收藏了數不清的漫畫書、《魚獵雜誌》和《體育畫報》。而且,戴維·雷偷偷告訴我,理髮店後面還藏了一整箱的成人雜誌,不過,當然他只會拿給大人看。
「科里,」多拉爾先生邊給我爸爸剪頭髮邊問我,「你見過那個剛搬來的孩子沒有?」
「沒有啊。什麼剛搬來的孩子?」我根本不知道有誰剛搬來。
「昨天他爸爸到我店裡來剪頭髮。他發質不錯,不過太卷了,差點毀了我的寶貝剪刀。」咔嚓、咔嚓、咔嚓。「他們上個星期剛搬來的。」
「有人租了山塔克街和格林霍爾街路口轉角那棟房子。就是他們嗎?」爸爸問。
「沒錯,就是他們。他們姓科理斯,人挺好的,他們一家人發質都不錯。」
「那位科理斯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推銷員。」多拉爾先生說,「給亞特蘭大一家公司推銷襯衫。那孩子比科里小了一兩歲。我把他放到那匹馬上,他動都沒動半下。」
多拉爾先生說的馬,是從報廢的旋轉木馬台上拆下來的一匹玩具馬。多拉爾先生把那匹馬固定在理髮椅旁邊的地上。只有小小孩可以坐在那匹馬上讓多拉爾先生給他理頭髮。有時候我甚至偷偷有點渴望有機會再坐上去,把兩隻腳放在馬鐙上。不過,科理斯家那小孩只比我小一兩歲,竟然吵著要坐那匹馬,我猜,他鐵定是個娘娘腔。
「那位科理斯先生看起來是個很正派的人。」多拉爾先生手上那把剪刀在爸爸頭上遊走。「不過,他不太愛講話。我是覺得有點奇怪,這麼害羞的人,怎麼幹得了推銷員。這一行不是普通人做得來的。」
「那還用說。」爸爸說。
「我有一種感覺,那位科理斯先生好像經常搬家。他告訴我他們一家人住過哪些地方,不過話說回來,推銷員嘛,公司叫你去哪裡你就得去哪裡,不是嗎?」
「那我可吃不消。」爸爸說,「再怎麼樣人都得有個根。」多拉爾先生點點頭,沒有再往下說。接著,他又轉移話題了。多拉爾先生變換話題速度之快,有如在海邊撿貝殼的小男孩,永遠都在等下一顆更漂亮的。「一點都沒錯。」他說,「要是什麼『披頭士』那幾個小鬼到我店裡來,我跟你保證,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就會像個男人樣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披頭散髮娘娘腔似的。」他忽然皺起眉頭,接著又轉移話題了,「共產黨說他們要來解放我們,看樣子,趁現在我們還有辦法的時候,一定要擋住他們,否則,一旦讓他們踏上我們這個國家,那就完了。讓我們的年輕人到他們那邊去把他們打得稀巴爛……我說的是那個到處都是竹子的地方。」
「越南。」爸爸說。
「對了。就是那裡。到他們那裡去宰了那些兔崽子,那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多拉爾先生的剪刀咔嚓咔嚓越剪越快。接著,多拉爾先生又想到了新的話題。「湯姆,沉到薩克森湖底那個人到底是誰,J.T.查到了沒有?」
我看著爸爸的臉。他面無表情,但我感覺得到這問題刺激到他了。「還沒。他根本沒去查。」
「他很可能是政府派來的。」爵士人忽然說,「可能是來查私酒的。我想,他鐵定是被布萊洛克那家子幹掉的。」
「斯卡利先生也是這麼說。」爸爸說。
「沒有人不知道,布萊洛克那一家子都是天殺的凶神惡煞。」多拉爾先生放下剪刀,拿起推剪,準備幫爸爸修鬢角。「冤死鬼絕對不止湖底那一個。」
「什麼意思?」
「西姆·西爾斯跟那一家子最小的那個叫唐尼的買過威士忌,噢——」多拉爾先生忽然轉過頭來瞄我一眼,「講這個沒關係吧?」
「沒關係。」爸爸對他說,「儘管說沒關係。」
「呃,這是西姆親口告訴我的。所以我猜,他大概知道真相。總之,唐尼·布萊洛克賣過私酒給西姆,後來,西姆告訴我說,有一天晚上,對了,那天晚上好像有一塊隕石掉到聯合鎮和我們奇風鎮中間。反正,就是那天晚上,他和唐尼兩個人跑到森林裡去喝酒了。結果,兩個人都喝多了,唐尼就跟他說了一些事。」
「一些事?」爸爸繼續追問,「什麼事?」
「唐尼告訴西姆,說他殺了一個人。」多拉爾先生說,「不過,他並沒有告訴他為什麼要殺人,也沒有說什麼時候,也沒有說殺了誰。就只是說他殺了一個人,而且還很得意。」
「這件事J.T.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我也絕對不會告訴他。我不想害死J.T.。你見過畢剛·布萊洛克嗎?」
「沒看過。」
「那傢伙塊頭比熊還大,比魔鬼還恐怖。要是我把西姆告訴我的事說給J.T.聽,那他就非得去找布萊洛克那伙人不可。我想,他不太可能找得到那伙人,不過,萬一真的被他找到了,那群王八蛋一定會把他倒吊在樹上,然後一刀割斷他的喉嚨,就像——」說到這裡多拉爾先生又轉頭瞄了我一眼。我坐在那邊,面前捧著一本漫畫,不過,我根本沒在看漫畫。我一直豎著耳朵偷聽他們說話,聽得可清楚了。「你看,這一來,我們奇風鎮恐怕又要少一個警長了。」多拉爾先生說。
「怎麼,布萊洛克那家子是我們這個縣的皇帝嗎?」爸爸說,「殺人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