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春天的痕迹 第三章 入侵者

後來,事情終究慢慢平息了。

4月,春暖花開的季節,枝頭開始冒出新葉芽,繽紛的花朵遍地綻放。那天是4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我跟兩個死黨本·西爾斯和約翰尼·威爾遜窩在電影院里看《人猿泰山》。電影院里人山人海,小孩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銀幕上,泰山拿出一把刀刺進鱷魚的肚子,鮮血四濺。飾演泰山的是戈登·斯科特,他是史上最棒的泰山。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本一邊大叫,一邊拚命用胳膊肘頂我的肋骨。我當然看到了,他以為我沒長眼睛嗎?這家電影院每一場都會放兩部長片,中場穿插幾部短片。看樣子,來不及等到中場放短片,我的肋骨恐怕就已經斷光了。

愛之頌戲院是1945年二戰結束後建成的,是奇風鎮唯一的電影院。當年,許多奇風鎮的子弟從戰場上回來。有人平平安安,有人卻終身傷殘。他們希望生活中能夠有點娛樂,幫助他們驅散戰場上帶回來的夢魘。納粹的國徽和旭日東升的圖騰始終陰魂不散地糾纏著他們。於是,鎮上的父老自掏腰包,請伯明翰一位建築師畫了藍圖,然後買下廢棄的煙草工廠留下的那塊空地。當然,當時我還沒出生,沒有親眼目睹,不過,你可以去問多拉爾先生,他會滔滔不絕地告訴你當年戲院興建的過程。後來,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誕生了,門口有一座粉刷成白色的天使雕像,而每到星期六下午,你會看到成百上千的小魔頭擠進那座宮殿,手裡拿著爆米花和糖果,在裡頭大呼小叫好幾個鐘頭。而那段時間,他們的爸媽可以趁機喘口氣。

總之,那個星期六的午後,我和兩個死黨一起看泰山。我忘了那天戴維·雷為什麼沒去。我猜可能是因為他拿松果打莫莉·盧傑克,結果被他爸媽關禁閉了。那個星期六的午後,我們把外面的世界拋到腦後,沉浸在泰山的世界裡。那個年代,火箭把衛星送上太空,然後衛星環繞著地球軌道,像流星般划過天際。那個年代,佛羅里達州外海一個叫古巴的島上,鮮血染紅了豬玀灣,而那個叫卡斯特羅的大鬍子則是一邊吸著雪茄,一邊用西班牙語詛咒美國人。那個年代,俄羅斯有一個叫赫魯曉夫的大光頭在聯合國大會上拿鞋子猛拍桌面。那個年代,美國大兵正忙著收拾行李,準備坐船到一個叫越南的叢林。那個年代,有人在沙漠試爆原子彈,把模型房屋客廳里的假人炸成滿天灰。然而,在那個星期六的午後,我們根本不在乎那一切,因為,那個世界不是我們的神秘世界,沒有神秘的力量。唯有在星期六的午後,當愛之頌戲院播放兩部電影的時候,我們才感受得到那種神秘力量,才會沉浸在那個神秘世界裡。

我想到從前看過的一部電視片,片中的男主角也曾經走進一家愛之頌戲院,所以我對愛之頌這個詞開始好奇了。這個名字的英文是Lyric。於是我就去查那本英文超級大詞典。那本詞典足足有兩千四百八十三頁,是我十歲那年傑伯爺爺送的生日禮物。詞典上寫著:「Lyric這個詞有旋律優美的意思,是抒情的,可以吟唱的,比如,抒情詩。」另外,這個詞的來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七弦琴。我覺得很奇怪,這個名字好像跟電影院扯不上什麼關係。後來,我又開始查七弦琴Lyre,發現這個詞也代表吟遊詩人。在那個有城堡與國王的年代,吟遊詩人會到各城堡去演唱敘事詩,說故事給人聽。故事,這個詞忽然觸動了我的心。我可以想像,從那古老的年代以來,人跟人之間的溝通,都是起源於一種渴望:說故事的渴望。不論是電視、電影,或是書,都是在說故事。這種說故事的強烈渴望是全人類共有的。至於聽故事呢,那種感覺就像跳出自己的人生,走進別人的人生,即使只是短暫的片刻。而那種感覺,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一扇神秘的門,連接上那種我們與生俱來的神秘力量。

優美的旋律,抒情詩,愛之頌。

「用力刺它,泰山!用力刺!」本大嚷著,然後又開始用胳膊肘撞我的肋骨。本是個傻大個,頭髮短到幾乎快變成光頭,聲音尖得像小女生,戴著一副牛角框眼鏡。他的襯衫總是太短,塞不進牛仔褲腰裡。他真的很笨手笨腳,就連走路都會被鞋帶絆倒。他下巴很寬,臉頰肥嘟嘟的,就算有一天長大了,也永遠不可能是女孩子心目中的泰山。但不管怎麼樣,他畢竟是我的朋友。至於約翰尼,他正好跟本形成鮮明的對比。本圓得像只球,而約翰尼卻細細長長的像竹竿。他很安靜,很愛看書。他好像有點印第安人的血統,這一點,從他那炯炯發亮的黑眼珠就看得出來。每到夏天,在大太陽底下,他的皮膚都會晒成古銅色。他的頭髮黑得像木炭,用髮油往後梳,只不過前額分線處的頭髮會翹起來,乍看之下很像一片片的野洋蔥,和他爸爸的髮型一模一樣。他爸爸是石膏板工廠的工頭,工廠位於奇風鎮和聯合鎮中間的位置,而他媽媽是奇風小學的老師兼圖書館員。我猜,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那麼喜歡看書。約翰尼啃起百科全書就像別的小孩在啃糖果和餅乾一樣。他的鼻子又尖又挺,就像印第安人的小斧頭。他右眉毛上有一道傷疤,那是1960年他和表弟菲寶玩官兵捉強盜的時候,被表弟用一根樹枝打傷的。約翰尼在學校里總是被人嘲笑,說他是「印第安小孩」,說他是「黑人的種」,而且更過分的是,他們說他的腳天生就像怪物一樣畸形。但這一切約翰尼都默默忍受下來。他像個斯多葛主義者,很能剋制自己。不過,當然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斯多葛主義是什麼意思。

電影已經快接近尾聲了,彷彿一條河快流到大海了。泰山打敗了那幾個邪惡的獵象人,把所羅門之星送回大象群里,然後在晚霞的襯托下,拉住樹上的藤條搖蕩著漸漸遠去。電影結束後,開始放那幾部短片。我們不曉得已經看過多少次了。

沒多久,短片一放完,第二部電影立刻就開演了。

沒想到是一部黑白片。全影院的小孩立刻一片哀嘆,因為大家都覺得彩色片看起來比較刺激。接著,銀幕上出現片頭字幕:火星人入侵。那部電影似乎很老了,看起來好像是1950年代拍的。「我要去買爆米花,」本忽然說,「你們倆想吃什麼嗎?」我們說不要,他就一個人沿著坐得滿滿的座椅一路擠過去。

過了一會兒,片頭字幕消失了,電影開演了。

這時本手上抱著一大盒奶油爆米花回來了,正好看到銀幕上的小男孩用望遠鏡看著狂風暴雨的夜空。望遠鏡里出現一艘飛碟,降落在他家後面的沙丘里。通常,星期六下午這個時間,只要銀幕上停止打鬥,全場的小孩就會又笑又叫。但那一刻,當大家看到銀幕上那艘陰森森的飛碟緩緩下降時,忽然全場鴉雀無聲。

我相信,在後來的一個半鐘頭里,小賣部一定是門可羅雀。雖然有幾個小孩中途離座,跑到外面有陽光的地方,但絕大多數的孩子都看得目瞪口呆。電影里那個小男孩告訴大家,他在望遠鏡里看到一艘飛碟降落在他家後面的沙丘上,而且看到一個警察被旋渦般的沙坑吸進去,彷彿被一個古怪的吸塵器吸進去,那種畫面看起來簡直像幻覺。後來,那個警察竟然跑到他家。他安慰那個小男孩說絕對沒有什麼飛碟降落,根本沒有別的人看到飛碟降落,不是嗎?可是,那警察的動作看起來……特別古怪,感覺好像機器人。他臉色蒼白,眼神死氣沉沉。而且,那孩子注意到警察的脖子後面有一個X形的傷口。那警察本來是一個很和氣、很開朗的人,然而,自從去過沙丘之後,就變得死氣沉沉,臉上完全沒有笑容。他變了。

後來,那孩子還看到很多人脖子後面都出現那種X形的傷口。他一直告訴他爸媽,他們家後面的沙丘里有一大堆火星人,可是他們根本不相信。後來,他們自己跑到沙丘那裡去看。

本看得全神貫注,完全忘了大腿上的那盒爆米花。而約翰尼窩在椅子里,兩腿縮起來貼著胸口。而我呢,我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後來,電影里孩子的爸媽回來了,兩個人都變得面無表情,完全不會笑。他們對孩子說:噢,你這個傻孩子。沒什麼好怕的,那裡什麼都沒有。沒事了。對了,你剛剛說你看到飛碟降落,你是在哪裡看到的?來,我們上去看看。你這個傻孩子,到時候你就明白自己有多傻了。

「不要去!」本喃喃嘀咕著,「不要去!不要去!」我聽到他用指甲猛抓座椅扶手的聲音。

那男孩轉身就跑,跑出家門,越跑越遠,遠遠離開那些不會笑的奇怪的人。可是,不管跑到哪裡,他都能看到每個人脖子後面的那種X形的傷口。警察局長脖子後面也有一個傷口。他認識的每一個人忽然都變得不一樣了,而且每個人都拉著他叫他不要走,叫他等爸媽來接他回去。他們說,你真是個傻孩子,你說火星人登陸了,要佔領地球,這麼荒唐的事誰會相信呢?

實在太恐怖了。電影最後,軍隊來了。他們發現火星人在沙丘底下挖了好幾條蜂巢形的地道。地道里有一部機器。火星人用那部機器在人類脖子後面割開一個洞,把人類變成火星人。後來,火星人的首領出現了。他在一隻玻璃盆里,模樣看起來像是一顆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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