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部長是親自到門口迎接他的,但想像中的宴會並不存在。「老闆」被請到了一間比較冷清的會議室。那個在桌邊擺弄著鋼絲錄音機的人他認識,就是顧知非那個老同學項童霄。但是當他的目光投向第三個人的時候,雙方都驚呆了。
「老闆」感覺到了一絲不妙,但他還是上前伸出右手。
「曾先生也來了,真是幸會呀。」
曾先生也迅速地恢複了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伸出了冰冷的手掌。「老李呀,你今天唱的這是哪一出啊。」「老闆」乾笑著問道。
「二位都是國家的棟樑,我也不敢耽擱太多的時間。」李部長坐在了他倆的對面,掏出那份協議放在桌面上,「就是想問問局長大人何時能夠兌現這份協議。畢竟,為了保護貴局的特工譚世寧,我們在南京的人……」
「老闆」並沒有聽到李部長後面在說什麼。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餘光里的曾先生身上。果然,李部長的話還沒說完,曾先生就站了起來。
「李部長,我不明白這件事情跟我們中統有什麼關係。」
「曾兄,希望你少安毋躁,我保證這件事你會很有興趣聽下去的。」李部長把曾先生安撫住,立刻就向「老闆」投來探詢的目光。
「李兄,這件事我是很難辦的。顧知非是我的人沒有錯,但他的級別太低了,怎麼能夠有資格簽署這麼重要的協議呢?這麼不合程序的事,上面怪罪下來……」
「那我們只能向軍委會提出申訴了。」
「那太好了。只要軍委會批准,兄弟我自然是無話可說。」
「我相信,軍委會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我祝李部長馬到成功。」說完這句話,「老闆」站起身來。但奇怪的是,李部長並沒有阻攔的意思,而是轉向了曾先生那邊。
「曾先生,你和譚世寧之前的恩怨我不管。但是今後還請您高抬貴手,因為我們即將成為這份財產的股東之一。」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老闆」停止了腳步,他看著隔著桌子互相凝視的兩個人。
「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還是讓證據來說明一切吧。」李部長向旁邊的項童霄點頭示意。於是,那台老式錄音機發出了聲音。
「我叫馬子元。表面上我是中統局局長秘書。主要工作就是協助局長搜集整理軍統方面的情報。實際上,我為軍統服務好幾年了。我之所以能夠爬上今天的位置,完全是軍統方面有意識地將他們的情報交給我而得到的。當然,中統潛伏在軍統的人,只要我知道的,軍統也都知道。比如說『老闆』的情婦李桃就是一個……」
曾先生一動不動,任由冷汗從額頭經過臉頰,從下巴上滴落。他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他自以為做得滴水不漏,哪知從一開始就在人家的算計之中。當聽到馬秘書承認是軍統成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李桃獲取的情報都是「老闆」有意傳遞給他的。如此說來,引導高橋松、幹掉姚敬軒的每一步行動都被馬秘書密報給了軍統,之前的疑惑也隨之解開。他插手這件事太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客輪上給高橋松點出正確的調查方向。一旦高橋松返回重慶接近真相,那麼軍統必然或捕或殺,遠在南京的寺尾謙一就會加深對譚世寧的懷疑。但想不到,「老闆」離開重慶去了昆明,能幹的顧知非被調走了,苗副官那個大草包連監視煙草行和李建勛的人都撤掉了。他疑惑過,早就應該看出破綻來的,是仇恨沖昏了他的頭腦……
「……和我單線聯繫的人是苗副官。他總是說,等『更夫』被幹掉,我們把姓曾的公報私仇的證據拿到軍委會上去。那些帶兵的將軍們會恍然大悟,原來那些打勝仗的原因在這裡。可失去了這個情報來源,今後的仗又該怎麼打?群起而攻之下,就是委員長也保不住他。到時候,軍統吞併中統,你就是『老闆』的第一功臣……」
「夠了。」曾先生的聲音有些嘶啞。
李部長意味深長地看了「老闆」一眼,他也不易察覺地點了下頭。
錄音機關閉後,李部長又補充了兩句:「我再次申明,作為這份財產的股東之一,我們會一直關注譚世寧的安全。不要說暴露被殺,哪怕是發生了車禍、火災,這份錄音都會上報到軍委會或委員長那裡。再沒有人管,我們還有《新華日報》。」
「姓李的,你還講不講道理?」曾先生霍地站起來。
「我想問一問,」李部長的目光掃過了他們的面孔,「你們二位什麼時候講過道理呢?」
出門的時候,是「老闆」打破了尷尬:「我說老李呀。你這個點把我和老曾叫過來,談完了正事怎麼也得準備點兒酒菜吧,就這麼打發我倆走了,你這……也太摳了吧。」
「為了抗戰大業,摳一點兒好。我信奉一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
「聽聽,老曾,李部長說得多好,把咱們都划到了君子裡面去了……」
曾先生充耳不聞,直到院子里的汽車旁才停下了腳步。
「老闆」拉開車門時感到那兩道冰冷的目光從車道的另一側射了過來。他從來就沒有怕過對方,因此他站在原地收斂了笑容,用同樣冷酷的眼神回視著曾先生。在雙方的記憶里,都不存在著曾經獨處過的場景。不是在領袖主持的軍政會議上,就是在高官雲集的華麗酒會中,要不就是在眾多的記者頻頻閃亮的鎂光燈下。現在,在這個空曠清冷的庭院里,只有他們兩個。於是他們都摘掉了面具,將內心中永遠無法消彌的仇恨用眼神毫無顧忌地傾瀉到對方身上。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坐進了各自的汽車裡。司機們也同樣不甘示弱,兩輛車誰也不肯讓誰,並駕齊驅地沖向門口。好在八路軍辦事處的大門足夠寬闊。上了大街,兩部車子分道揚鑣,朝著相反的方向揚長而去。